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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皮

yuyingyuxi 发表于: 2008-4-16 13:27 来源: 沸点泉城网

  女人静静地坐在一间陋室里,静侯男人归来。这简陋的旧屋,是男人的画室。
  女人从来不敢动男人的画具。能到画室里去静静地坐着,都是两人共同生活多年女人才获得的特权。男人从不让任何人进他的画室,女人是除他之外唯一可进去坐一坐的人;男人也从不让人看他作画,他作画的时候谁也不见,一个人躲进画室数天,出来后便仿佛蜕了张皮,那张脸变得陌生而又憔悴,还有一些女人读不懂的别的东西。每次小别之后,女人只看男人的眼睛,看到男人眼中永远不会变而她永远不会懂的她所熟悉的讯息后,女人才确定这是她等的人。女人不去认男人的脸,因为男人的脸永远在改变。
  女人不问男人的脸为什么总在改变,她知道问了男人也不会说,就像女人打听男人奇怪的习惯男人总是报以缄默一样。
  女人似乎已经对男人总在改变的脸习以为常了,就好象对男人那些奇怪的习惯习以为常了一样。
  男人有太多瞒着女人的东西,女人总是不明白男人,她只知道男人待她是极好的,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那百般的呵护与疼爱就没有离开过她了。
  女人是一心一意地爱着男人的,女人爱男人的沧桑冷静与沉着,以及他的坚强刚毅,但她不知道男人是否真的爱她,男人虽待她极好却从不向女人表白他的感情。女人想男人应该是爱她的吧,他是忠诚的忠实的而且对她那么好,还有什么可质疑的呢?女人是单纯的未经世事与沧桑的,她的思虑只能到此为止,虽然她也会为男人瞒着她的东西而困绕,但她又隐隐地以为或者她也就是爱着这份神秘的。
  正想着,女人听到了男人的开门声。女人急急地走出画室,微笑着看着男人,男人满脸的疲惫,只向她点了点头。女人不觉有些失望,不发一言地备了些饭菜,与男人吃了。
  吃过了饭,女人拿出她给男人买的帽子给男人戴上,女人惊奇地发现男人戴上帽子格外地好看女人不禁又欢喜来。但是,男人将帽子压得很底,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女人将帽子往上抬了抬,男人却又将帽子压了下来,女人微微地皱了皱眉,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但从那以后,女人心里便有些哽着了,仿佛那帽檐的阴影不仅遮住了男人的眼睛,也遮住了她的心。
  女人对那些男人瞒着她的东西的好奇心是越来越强了。她和男人初识时只有十六岁,对于这个长她很多的男人的过往,女人是不知道的。虽然有许多沧桑和风雨,可是那也是些可以让人知道的事情。.女人虽信任男人的品质和对她的感情,可……
  女人断定有好多瞒着她的事情和经历,一定有。总之,女人的疑心与忧虑是日渐重了起来了。
  这一天,来了一位走家串户卖小日用品的老妇,女人将这位老妇迎进门来,挑她要买的绣花针线。
  女人一面在老妇的背篓里挑着针线,一面叹着老妇所卖的东西虽少却齐全。老妇有如核桃般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哦,我这儿,可是什么买不到的东西都有的哟!”
  女人心中暗笑这老妇所夸下的愚昧无知的海口,嘴里却不由自主地问道:“你这儿可有能看透人心的东西?”女人说完这句话自己都骇了一跳。
  老妇脸上却露出关切真诚的神情,用怜惜自己亲生儿女般的声音问道:“怎么,孩子,那个人有瞒着你的事吗,他对你不好吗?我可怜的受委屈的孩子,告诉我!”
  老妇殷切的关心让女人有些做作的难受,但她的感动和受委屈的难过战胜了这种做作带给她的不悦,她温顺地同时也是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她张张嘴想述说她的委屈和怀疑,可话到嘴边她又迟疑了,或者并没有什么可质疑与难过的吧,生活依然是平静的而且平静得没有发生任何事的可能啊。无话可说的女人眉宇间锁住的愁云更加的浓厚了。
  老妇脸中却露出了宽厚大度的神色来,可女人分明在那宽厚大度后看出一丝诡秘来。
  老妇伸出右拳,舒缓地展开来,她干枯的手心上摊着一枚样式古旧的钥匙。
  女人伸出手去,接过那钥匙。钥匙轻极,样式虽古旧却也擦得锃亮,上面刻着古怪的纹路,或许是因为年代久了花纹的凹凸得不那么明晰,却依然可见,那花纹怪异得有些蛊惑,女人竟一心钻到那怪异的花纹里去了,忽略了眼前老妇的存在。
  老妇缓缓地将她那双枯树枝般干枯干瘦的手搭到女人丰满白皙的手上。女人手颤了一下,恍惚见抬起眼来看着这老妇。老妇脸上竟露出一个妖冶的笑来,女人忽地觉得这老妇老得有些假,那脸上的皱纹那么多,那么厚,真的假!老妇说道:“送你吧。你能用它看透你那人的心,集注了,它能看透人的心。“老妇说完便飘然而去了,一背篓的杂货竟也不理睬了。
  女人手里紧紧捏住那枚钥匙,望着背篓恍惚地发呆,入定一般的。
  男人在外面打门。女人这才从恍惚中醒转过来,忙忙慌慌地想把背篓藏起来,可是这小小的一览无余的两间斗室,这背篓能藏到哪里去呢?
  女人思前想后了一下,终于还是在男人的敲门声中慌不择路地把背篓塞到了床下,然后去开门。男人在门外长长地看了她一眼便进了屋。
  男人进了屋想嗅到了什么似的,在为数可怜的几件家具中翻找了起来。女人心里格外地慌,趁男人不注意,悄悄地把钥匙从领口丢下去,钥匙便滑到胸衣中去藏着了。
  男人从床底下拖出了背篓,铁着脸问道:“怎么来的?”
  女人是声音都颤了起来:“买的。”
  男人将脸凑凑过来,逼视着女人的眼睛:“谁卖给你的?”
  女人的呼吸都凝滞了:“一个老妇……”
  “以后不准再买她的东西,不准再让她进来,也不准和她讲话!”男人低低地吼道。说罢,男人将那一背篓东西扔出了窗外。
  “你还有她的东西没有?”男人问。
  女人只摇摇头。
  男人怀疑地看着她,却不再说什么。
  是夜,如水地月光泻了一地,女人委屈的泪水也泻了一脸。男人转过身来,搂住女人,吻了吻她的额,她的脸,擦净了她脸上的泪,劝慰了几句,别过身又要睡。女人忽地坐起来,一把扳过他的身子,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到底——爱不爱我?”
  男人咕咕哝哝地说:“都这么晚了,睡吧。别胡闹了。”
  女人坐在床上,愤恨地流着泪。朦胧的泪眼里,女人看到了男人的耳朵。男人的耳垂极瘦极小,耳孔也极其细小,竟……竟跟……钥匙孔……
  女人的手抖抖索索地从胸衣中摸出钥匙,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一下子将钥匙插到男人的耳孔里去了……
  …………似乎到了尽头…………钥匙一扭…………
  男人的脸弹开了,飘落到地上,露出一片模糊的血肉。
  女人滚跌到了地上,手触到男人飘落在地上的脸,或,面具。那些刚毅冷峻的棱角此刻竟柔弱无比,娇嫩无比,想玫瑰的花瓣,婴儿的肌肤似的。女人满怀惊恐慌乱懊悔爱怜已经痛惜地向她这个钟爱的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的真实的男人望去,她还认得这个男人,认得这双眼睛,这双黑亮如漆的眼睛。
  男人缓慢而沉痛地说:“你终于看清我了?”
  女人的头脑纷乱复杂得一片空白,她目光空洞地木然地点了点头,一种深不可测的不可遏止不可名状地悲哀将她包裹得严严密密。
  男人缓缓地将右手举到耳边,捏住那枚闪着寒光的钥匙,,再一转,“啪”的一声,男人的皮肤裂开了,蜕皮一般,男人的皮肤开始剥落,脱落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蜷缩着,蜷缩着,男人浑身都是伤痕,伤痕“啪啪”地剥开了,渗出鲜红的血珠来。
  女人死死地咬住嘴唇,想忍住眼泪,但是她很快发现这是不必要的,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
  男人又转动了那枚钥匙,男人浑身的伤口开始扩大,开始糜烂,萎缩成一块块的腐肉,一块块地脱落了。腐肉在满地的血里漂浮着,竟让女人想起了他和她放在河里的小纸船。
  男人只剩下一具森森的白骨和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了。
  女人瘫坐在血泊中。那触目惊心的红将女人的素裙染得想五月的石榴花。
  男人慢慢地向女人走过去:“你知道那些脱落的东西是什么吗?”
  女人无力地摇头。
  “那叫面具。我用来掩饰伤痕的东西。我的伤痕你已经看得够多了,我的骨头里还有伤痕,你不能再看了,因为长在骨头里的面具取下来我就得死了……”男人梦呓般地说。
  女人的瞳孔陡然地放大了,她伸出手去想抓住什么。然而她什么也没有抓住,因为男人没有将手伸给她。女人轰然倒在了地上,死亡般的喧闹和静寂中,女人清晰地听到了胸膛里玻璃破碎般的脆响。
  在浑浑噩噩中,女人恍恍惚惚地感觉到她的身子被轻盈地托了起来,或者说是自己飘了起来,就好象那个古老的凄美的关于海的女儿的传说,她没有获得永恒不灭的灵魂,她的心变成了虚无缥缈的泡沫。
  女人听到男人轻柔的绝望的声音若有若无若远若近地在她的耳边响起:“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呵。”女人猛地醒转过来,她睁开眼睛,看到男人忧虑痛苦的眼睛正淌出泪来,那是红的,红的血,红的血泪!女人忽然懂得了男人眼睛中的东西,那双黑亮如漆的眸子里饱含着人世是沧桑与伤心和想逃避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的矛盾以及想爱却又不敢爱的痛苦。男人的血泪滴入了女人竭力睁大的眼睑中,针一般地刺着她的眼和她的心。女人痛楚地闭上了双眼,在清晰的痛苦和混沌的懊悔中,女人感觉到男人在他的唇上烙下了滚烫的一吻。
  女人再醒的时候,她已置身男人的画室,女人身边放着一枚钥匙和一张面具,上面是女人从前温柔甜美的浅笑。
  男人不见了。
  数年以后,一座平凡小城里的一户人家正在庆贺中秋节。
  小城以往的中秋期间,总是阴雨连绵,难得有朗月当空。而这一年的中秋,或许是因为许久未见中秋的月亮了,或许是中秋的月亮真的是这样与众不同,月亮分外地圆,分外的大,分外的皎洁与美丽。丈夫快乐地和他的妻子在阳台上赏月。
  妻子吃着葡萄和月饼,嘴角露出满足的微笑。
  丈夫痴痴地看着美丽的妻子。妻子是很多年以前认识的,那时她身无分文地流落到了小城,声了重病,丈夫帮助了她,她的病好了,她也就嫁给他了。说来也怪,结婚怎么多年了,丈夫的脸上都有些皱纹了,可他那可爱的妻却年轻依旧,美丽依旧。
  丈夫看着他的妻,再抬头望望天上的月亮,觉得妻子简直就是月里的嫦娥。想着想着丈夫便因为这个俗不可耐的比喻而笑了起来。妻子温柔地问道:“你笑什么?”
  丈夫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拿了一瓶陈年的老酒,就着桌上的美食和对面妻子的美色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他的妻子也就跟着喝了起来。
  三杯两盏下肚,妻子白皙的脸上浮起了两朵红云;丈夫忙要夺下妻子手中的酒杯,妻子笑着摇摇头说没事儿,又要喝,丈夫见妻子难得这么开心,也就随她去了。
  再几杯下去,妻子有些醉了。丈夫便将她抱到那张泻满了如水的月光的床上去。
  妻子在银霜般的月光中甜美地酣睡着,丈夫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深爱的温柔的美丽的可爱的柔弱的害羞的动人的娇妻。
  静静的月光下,妻子白玉般光洁美丽的脖子上的红丝绳斜斜地滑着,丈夫温柔地将那根红丝绳拉出来,那上面有他送给她的玉坠儿。红丝绳被拉了出来,却不是玉坠儿,而是一枚钥匙。
  丈夫疑惑地将钥匙拿在手里,在月光下细细地端详。钥匙轻极,样式虽古旧却也擦得锃亮,上面刻着的古怪花纹因为年代久远变得不再那么清晰了,却依然能见。   
  丈夫紧紧地握着那枚钥匙,茫然地望着妻子的脸,妻子的耳朵满载着月光,那小巧的玲珑的耳廓,那细小的耳孔,跟钥匙孔似的。
  丈夫再看看手中的钥匙,又看看妻子的耳孔,竟抖嗦着手将钥匙塞进妻子的耳孔里去了……
  似乎到了尽头了,钥匙一扭,“啪”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