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爱情不是件容易的事,遭遇爱情有时只在一瞬间,天长地久却是一条太艰难的路。更多的时候,爱情的破碎不是因为相爱的人无法坚守到老,命运的捉弄常会让人一夜之间与爱痛失之交臂。爱了散了,无法控制的两性吸引,难分难舍的心灵依恋,在谋杀的阴谋下,爱情是如此的无奈,伤感和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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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平凡人生 于 2008-7-1 15:37 编辑 ]
平凡人生 发表于: 2008-7-01 14:17 来源: 沸点泉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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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跟办公室的秘书打了个招呼,从公司里走出来。
陈峰是天晟市浣汶服饰集团市场部的主管,主要负责招盟、企划、客户等方面的业务。眼下的陈峰还只有二十五岁,之所以年纪轻轻便已被委以重任,除了他有超出一般同龄人的经商的头脑,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他有一个不一般的爸爸。因为浣汶集团的董事长兼股权所有者陈留星,是陈峰的父亲。也就是说,在陈峰刚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为陈家事业的重要继承人。
下午的酒吧静悄悄的,偌大的店里只有陈峰一名顾客。他穿着浅色的休闲夹克,款式是今春流行的那种,大气、时尚。
此刻,陈峰独坐一隅,目光透过玻璃幕墙,望着外面的天空。天空在他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暗了下来。这半个下午,他都是这样一种姿态。他大约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整个人沉浸在某种难以忘记的回忆之中,本该是阳光灿烂的英俊面庞上,正流露着几许说不出的烦恼之意。年轻人的烦恼,总有点说不清楚。
我在爱,不管这爱的结局是天堂还是深渊,我仍然要爱。因为我已经在爱中沉沦,再也回不到原地。
这是陈峰保存在手机里的一条短信。是董晓晗发给他的。
想她的时候,他会身不由己、情不自禁地想到这句关于爱的话。深蓝色的空中,几颗星星在悄悄地游弋,在他心里,一股淡淡的惆怅悄悄弥漫。
如今,爱已成歌,成往事。
就在几分钟前,他与董晓晗通了一次电话。隔着电话线,董晓晗声音低低的,却每一个字都理智而清晰,如一把刻刀,在他心上刻下疼痛的痕迹。她说,陈峰,忘了我吧。
他沉默了一下,问,这是你的心里话吗?
她说,我知道你对我真的很不错……经历了你的这份爱和关怀,我应该非常非常满足……可是……我们这样……来往,总是……不大好,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说出这段并不复杂的话,对董晓晗来说,显得十分艰难。看得出,她也正承受着内心的煎熬。放弃对一个人的感情,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她不能让他太难受了。她不得不琢磨着修辞造句,连语气都是小心翼翼的。
陈峰感到胸腔里的心在流血。他忍着自己,提出见她一面。她告诉他,她丈夫要回来了,她现在已经到了上海,在浦东机场,接机。
丈夫,这个词在陈峰的耳中,成了一种讥讽与羞辱。这个词残酷地提醒他,他爱的女孩子,或者说他曾经爱过的女人,现在的身份是别人的妻子。
他仿佛看到了她脸上那一抹纯真的笑意。那笑意,曾经像清晨橙色的霞光,像蓝天洁白的云朵,让他心情灿烂,心醉神迷。现在,那看似纯真的微笑,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傻瓜。
她和他相爱过。就在不久之前,他和她还在如火如荼地相爱,还“在爱中沉沦,再也回不到原地”,可是现在,几乎转眼之间,她又回到她的轨道,一切就这样结束。
从酒吧出来,街上华灯初上。陈峰不习惯在喧闹的酒吧里过夜生活。平时如果与朋友或客户谈事,他会选择香格里拉或颐中假日那类的酒店。如果休闲娱乐,他会选择设施俱全服务周到的高级会馆。如果不是董晓晗带他到这里来过几次,他基本上不会涉足酒吧这样的地方。
所以,在酒吧进入夜间的喧闹之前,他离开了。
陈峰开着银色的沃尔沃轿车,在沿海公路上一阵快跑,漫无目的地游荡着。这种无目的地消耗时间,在他的日程表上是不多见的。今天,此时此刻,他就是想纵容自己,任着性子狂飙一气。董晓晗的丈夫从国外回来了。从加拿大到天晟没有直达的飞机,需要取道上海,所以,董晓晗乘飞机赶到上海去接机。
还真够情深意重的,陈峰自嘲地笑了笑。路两旁的景色飞一般向后退去。路过市公安局的大楼时,陈峰身不由己停下车子,点燃一支香烟,然后用手机拨了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他想约苏竞出来坐坐。可苏竞在电话里说,他正在值夜班,脱不开身。
苏竞是一名刑警,也是他的好友。陈峰知道,苏竞很珍视与他的这份友谊,但对苏竞来说,工作比生命都重要。
其实陈峰并不知自己究竟想跟苏竞谈些什么。他清晰记得,如果没有苏竞,如果没有苏竞的新婚妻子乔煜,陈峰与董晓晗就是两条轨道的车,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行驶,也许永远都不可能相碰。难道跟苏竞谈谈董晓晗吗?
不,伤口有什么好炫耀的。
夜以华丽的面貌降临到这个城市。陈峰在夜的华丽中,感受着来自内心的强烈孤独。这是失爱之后的失落和空虚,这种空洞洞的感觉让他有些失神,他把车子滑到路边,趴到方向盘上,心中忽然涌来一种虚弱的感觉,一瞬间,身上仿佛连开车的力气都失去了。
失去她,他的生活中什么都没有少。可为什么如此难受?
傍晚,丽苑高级社区的一栋公寓楼前,一辆出租车停下来。董晓晗与鲁小昆双双从车里钻出,司机打开后备箱,取出一只大行李箱。楼梯上,鲁小昆左手拎箱子,右手拉着董晓晗的手。看上去,这是一对非常般配的男女。男的一表人才,女的婀娜漂亮,走在人群中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鲁小昆满面开心,小别胜新婚,何况这一别就是四个月。鲁小昆在电话中
叮嘱董晓晗不用去接,然而她坚持飞到上海,接他回家。看上去,她的脸上也流露着笑意,应该和他一样为相聚而喜悦。
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淡淡的忧郁,似乎埋藏了某种心事。她的神态里,也有一些不自然的成分。只是,鲁小昆没有觉察而已。
进了家门,父亲和妹妹鲁小渐围着鲁小昆,坐在客厅里,亲热地聊天。鲁小昆打开提箱,一件一件取出带给亲人的礼物。送给父亲的是电动剃须刀、保健枕之类,送给妹妹的是数码相机、MP3、录音笔等贵重时尚的电子玩意。不知何故,鲁小渐一反常态,接过礼物却也没有太多的兴奋。直觉告诉鲁小昆:他不在的时间里,家里大约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董晓晗从厨房到餐厅来来回回忙碌着。
很快,一桌丰盛的菜肴摆上餐桌。餐桌上,董晓晗像往常那样默默地吃饭,鲁父像往常那样不停地劝孩子们多吃,一团和气,不像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鲁父向儿子询问了一番身体状况,得知儿子在国外四个月,连感冒都没患过时,便放心地笑了。饭后,鲁父叮嘱儿子早点休息,睡上两天,倒倒时差,便起身回房休息去了。鲁小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向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乔道衡打电话,汇报自己已回到天晟,并问董事长何时有时间,他要前往拜访。
乔道衡则在电话中客气地要鲁小昆先休息,不必急着上班。
放下电话,鲁小昆走进卫生间。董晓晗收拾完毕,也回卧室去了。只有鲁小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鲁小昆冲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冲妹妹笑了笑,正要往卧室走,鲁小渐叫住他:“哥!”鲁小渐望着哥哥,眉宇之间流露出一丝忧虑。她压低了声音,“哥,有件事,我觉得你还是早点知道为好。”
鲁小昆看着妹妹的脸色,不由地收起笑容。不会是什么好事。这种预感他从一进门就有了。
他问:“小渐,什么事这么严肃?”鲁小渐严肃的神情和她刚刚二十出头的年纪不太谐调,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起来:“你来一下,别关电视。”
在妹妹的闺房里,鲁小渐关上房门,从一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份病历,递给鲁小昆,压低声音:“你自己看吧!”鲁小昆翻开病历,上面醒目地显示着人工流产记录。又看看病历封皮上的患者姓名,“董小非”,一个似是而非的名字。
妹妹眼睛中隐隐的忧虑和怨愤,让他瞬间明白了个中缘故。鲁小昆的心往下沉着,压低声音:“小渐,你是说,这董小非就是你嫂子晓晗?”鲁小渐道:“这本病历出现在咱们家里,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咱爸,如果也不是她,难道会是别人?”
鲁小昆大脑轰轰地响着,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来,脸色渐渐地变了。呆了一会儿,他硬着头皮向妹妹道:“她怀孕了,私自做了流产,你不高兴了?”鲁小昆对妹妹说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缺乏底气。鲁小渐恨铁不成钢道:“哥,亏你还是学医的,你看看时间啊。”
鲁小昆沉默着,一股无名之火开始从心底往外蹿,但他尽量克制着自己。鲁小渐带着一身学生气,情绪激动,含着眼泪,控诉般道:“平心而论,我们没什么地方对不起她。尤其你,处处宠着她,疼着她,要什么给什么,百依百顺,对她比对亲妹妹都好几百倍。她凭什么这么干?有什么理由这么干?书上都说了,女人哪,可以不聪明,也可以不漂亮,但一定得有人品……哥,我左等右盼,就盼着你回来,这本病历我交给你了,保存着吧,不是我们心眼小,不愿忘记这些不愉快的事,这是我们受辱的见证,作为一个人,可以忘记自己的伤,但能忘耻……”
半天,鲁小昆醒转过来。他竭力用平静语调安抚小妹妹:“小渐,别想太多,单凭一本病历,不足以说明问题,现在事实并不清楚,也许是一场误会呢。”鲁小渐道:“你倒是宽心,但愿是我多事吧!”鲁小昆站起来,准备往外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问:“小渐,这东西从哪里发现的?”
董晓晗穿着睡衣,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站在客厅里,目光盯着鲁小渐的屋门。
电视机屏幕上,画面依然闪烁,但声音已被关掉了。鲁小昆从妹妹房间推门出来,一眼看见董晓晗,愣了一下。他经过董晓晗身边,站住了。他低了低头,瞅了瞅她的脸,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中,进门时的热情和兴奋已经不见了,只说了两个字:“睡吧。”便径自走向卧室,从里面关上了门。
客厅变得寂静。遥控器忽然从董晓晗手中脱落,掉在木地板上,声音不大,却让董晓晗吓了一跳。她垂头瞅着木地板,忽然发现地板的颜色和一种干红的颜色一样红,红得发黑,像凝固的红葡萄酒。
这么一个夜晚。理应是久别重逢的美丽之夜。
这个冬末初春的晚上,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很美,也很凉。
久别重逢,躺在同一床上,两人都仿佛成了木头。鲁小昆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他的热情拥抱她,这并非乘坐长途飞机太累的缘故。幸好他没有热情给她。如果有,那只能让她更加难
受,甚至痛苦。第二天早上,鲁小昆从床上起来,独自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董晓晗到卫生间帮他挤好牙膏,喊他去洗漱,他却站在卧室的衣橱前,打开柜门,望着里面的衣服发呆。本来他要在家里休息两天的,可他突然决定直接上班。她给他热好牛奶,他一口没喝,便红着眼睛开着车走了。她给他煎的鸡蛋,也是原封未动,在一尘不染的餐桌上散尽了热气。
董晓晗站在阳台上,心有些虚。
她目视鲁小昆的车子从地下车库驶出,离开小区,便急忙回到卧室,打开衣橱。这时,她才猛然发现藏在衣橱抽屉里的病历不翼而飞了。那是记录了她隐私的病历。也是她对丈夫不忠的证据。她把它悄悄锁进抽屉,她以为只有天知地知,可是此时,她忽然发现它不见了。她惊呆了。尴尬、忐忑、不安、内疚与自责像几座大山,重重地压在她心头,令她喘不过气来。正当她翻箱倒柜,找得满头大汗时,卧室门突然被轻轻打开,鲁小昆像一个无声的影子,骤然出现在她面前。董晓晗冷不丁吓了一跳,愣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探询和质疑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想要从中找到秘密。董晓晗不敢看他的眼睛,心中惊慌不堪,一脸不知所措。她的表情已把她的秘密暴露无遗。一切不言自明。他太了解她了,她的表情永远都不会撒谎。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身子似乎晃了一下。
“你找这个?对吗?”鲁小昆从怀里抽出一本病历,用手举着,送到她的眼前来。董晓晗望着,瞠目结舌。他又道:“它不见了,让你惊慌,感到害怕,是吗?”
只一句话,董晓晗像中了一枚子弹,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了。她这个样子实在令鲁小昆太难受了!他并不想对她发狠,可是,他的手却把病历高高举起,狠狠地、愤愤地摔到床上,转身大踏步走了。
她的大脑失去了作用,变成一片空白。
下班后,鲁小昆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家。当所有的职员都离开后,他独自一个人离开办公楼,开着车在街上跑了一阵,然后找个餐馆吃饭,却因为没有食欲而只喝了两口汤。夜色降临的时候,鲁小昆来到鲁安集团的家属区,去拜访集团公司董事长乔道衡先生。
鲁小昆是一个礼节周到的人,每次出远门回来,第一件重要的事就是要拜访乔先生。乔道衡是天晟市的龙头国企、上市公司——著名大型国企鲁安集团的当家人,乔道衡印在名片上的头衔是董事长,员工们私下里称他“一支笔”,因为在整个集团公司,乔道衡是绝对一号权威人物。鲁小昆所负责的立生电器公司,就是鲁安集团的下属分公司。可以说,乔道衡大权在握的手里,几乎掌握着鲁小昆的前程命运。
鲁小昆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按响门铃。白色的门铃按钮十分光滑,几年以来,作为乔家的常客,鲁小昆已经记不清自己的手指多少次触摸过这只按钮了。记得当初,他就是在这扇门里,邂逅了乔煜的同学董晓晗。
开门的是乔道衡的独生女儿乔煜。
乔煜对来客没有太多热情,只是礼节性地把他让进屋。乔道衡脸上的表情却远比女儿客气多了。他像以往那样,客气地请鲁小昆坐到沙发上,并示意乔煜去洗水果,泡茶。
乔道衡五十多岁,个头不高,头顶微秃,慈爱的面庞,有一双稍显混浊但十分智慧的、洞察秋毫的眼睛。他的眼珠是褐色的,闪着亮光,一看就知道身体保养得很好,精气神十足。单从外貌形象上看,乔煜与父亲站在一起,不知内情的人很难相信这是一对亲生父女。因为乔煜太漂亮了,她身材修长,肌肤光滑如水,比父亲高出至少半个脑袋。
乔道衡尽管身材矮小,但无论坐、立还是行走,总是昂首挺胸,气定神闲。他是一位传奇性的商界精英,敢作敢为,精明绝顶,有着非同一般的智慧和人缘关系,经历过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创业的艰辛和不懈奋斗,最终把二十年前的几十间破厂房,变成了如今气势磅礴的工业园,变成国内知名企业、省内国企中首屈一指的纳税大户。而他自己,十多年来,头上顶着“政协委员”、“劳动模范”、“创业企业家”等多顶桂冠,终日生活在盛名和光环之下。
乔道衡的住所,并没有像外人想象的那样奢华。
房屋的面积共有一百三十多平方,若对一般老百姓,这算得上豪宅了,但相对于乔道衡的身份,他的住宅就显得太过清廉。别的不说,单凭他为他的企业所创造的巨额财富,二十多年来为一代代职工谋到的福利,他现在就是住别墅,拥有私家花园,也绝不为过。这套住房是八年前的建筑物,现在已显得老旧了。八年来,单位建过十几批高档住宅,每次分房,乔道衡都具备优先换房的条件,但每次他都放弃,把房子让给年轻的、急需用房的人。
乔道衡说,不管你是什么人,睡觉的时候也就需要一张床,吃饭的时候也就需要一张桌,若换个二百来平方米、上下复式的,每间屋子都空着,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耗费在打扫卫生收拾房间上,有什么意义?死了能带着进坟墓吗?所以,他坚持不换房。
大约半个小时后,鲁小昆告辞离开了。送走客人,乔道衡转身望见女儿,便问她还回不回去,若回去就尽早,要不然走夜路不安全。乔煜去年国庆节与苏竞办的婚事,结婚以后,她与父亲就分开住,很少在父亲这里留宿。
乔煜望着父亲的脸,轻声问:“爸爸,为什么又忽然不高兴了?”乔道衡看她一眼:“我不高兴了吗?”乔煜清晰道:“是的,爸爸,你又有心事了。因为工作,还是因为他?”乔道衡的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皱:“你就别管闲事了,要回去的话就赶紧拿钥匙回家吧,我明早要开一个会,晚上得准备一个讲话提纲。”
乔道衡转身钻进北屋他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再也没露面。
乔煜走进书房,默不作声地收拾完茶几上的剩茶,把茶几抹干净,轻轻带上门,悄悄离开了。对父亲的行为,乔煜早已司空见惯,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因为父亲的古怪脾气与爸爸生气了。
自从母亲离去后,乔道衡脾气变得越来越怪,常常无端地发火,甚至发怒。他的生活习惯也悄悄发生了一些改变。如果在家的时候,他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像蜥蜴那样长久地保持着一个静止的姿势,一动不动,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他喜静,不愿意别人涉足他的私人领地。
钟点工每天进他的卧室打扫卫生,总是快进快出,不然,若让乔道衡发现,就一定会惹他不高兴。当初苏竞与乔煜谈恋爱时,有一次苏竞来到乔家,无意中跑到乔道衡的北屋,站在乔煜母亲的照片前,指着照片说,阿煜,你的眼睛跟你妈妈最像,最好看……话音未落,忽然感到身后一股凉气,一扭头,看到乔道衡站在身后,眼睛里怒气沉沉,把苏竞吓了一跳,急忙逃跑出来。
后来苏竞跟乔煜谈起,他说,天哪,你父亲发了火真可怕,不吭不声一句话不说,眼睛一瞪能把人吓死。乔煜见怪不怪,埋怨苏竞,谁让你那么弱智,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爸最忌讳别人在他面前提我妈。苏竞直言不讳道,阿煜,我不喜欢你爸爸。乔煜也坦言说,说实话我爸爸也不喜欢你。苏竞笑问,你爸爸喜欢鲁小昆吧?乔煜眉头一皱道,你瞎说什么?我爸与那个人只是工作上的关系。乔煜不喜欢鲁小昆,所以她称他为“那个人”。
乔煜大董晓晗一岁,两人是大学同学,专业都是学美术的,理想都是成为一名画家。刚
毕业时,乔煜的父亲希望她出国深造,并办好了一切手续把她送到美国。然而乔煜在美国待了不到三个月,便自己跑了回来。她哭着说在那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太孤独,死活不肯再出去。父亲很失望,狠狠把她训了一顿,因为办美国签证并不是很容易的事。为此父女俩闹了一场矛盾。后来乔煜自己找了一份出版社的工作,不久与出版社领导闹矛盾,一气之下辞了职,在家里闲了一阵,又应聘进了报社,先做美编,后做记者,之后又鬼使神差做起了专栏编辑。现在乔煜做的栏目叫《特稿》,专门采访发表各种各样的人生故事。而董晓晗毕业则去了一家广告公司做动画和平面设计,在一个岗位上一做就是两年。
毕业两年来,乔煜和董晓晗在很多方面都发生了变化。比如,两人先后从单身女孩变成别人的妻子。而且两人都越来越觉得,当画家的梦想已经很遥远了,不过,她们都已经不太在乎了。没变的是,两人一直亲密要好,比当初在校园里还好。小到化妆服饰,大到情感恋爱婚姻家长里短,无话不谈。也许又因为乔煜比董晓晗大一些的缘故,董晓晗什么事都愿意找乔煜商量,一直把乔煜当成自己的亲姐姐一样。
乔煜坐定,在衣服袖上拍了两下,笑道:“瞧我,满身都是狗毛。”
董晓晗定定地望着乔煜。身材修长皮肤雪白如玉的乔煜酷爱黑色。她的衣服不论冬季的大衣,夏季的短裙还是春季的休闲装,有一大半都是黑色。果然,董晓晗看到乔煜的黑衣服上,沾着几根黄褐色的狗毛。董晓晗问:“小狗掉毛?”乔煜无奈一笑:“开始人家说天一热小狗就脱毛,我还不信,这不,应验了。”董晓晗问:“小狗多大了?”乔煜道:“来的时候三个月大,现在也半岁了吧。不过也好,这一脱毛让我知道春天就要来了。”
乔煜关切的目光落在董晓晗的脸上,伸手给她续了一杯热茶。董晓晗缓缓抬起视线。乔煜把一块纸巾递给她,因为她看到,董晓晗的眼中已涌出泪花。乔煜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他回来了。”董晓晗声音低低的。乔煜小心道:“啊,这我知道,我看见他了。回来是好事,你这是怎么了?”董晓晗目光沉郁,把病历的事给乔煜讲了。
她把病历藏在衣橱小抽屉的最底层,那个小抽屉平常放些重要票据和现金,一般情况下总锁着,钥匙只有一把,随身带在她身上。可能是有天早上她从小抽屉里取了点钱,因匆忙上班忘了锁,而鲁小昆那个妹妹,人不大心眼却很多。董晓晗工作起来没有时间观念,习惯把工作带到家里加班,经常三更半夜趴在电脑前搞动画,所以总是没有时间收拾屋子。鲁小渐手脚特别勤快,平常看到嫂子房间里乱,就爱进去收拾。人家是好意,董晓晗虽不喜欢但一直不好意思开口制止。可能那天鲁小渐又帮着收拾房间,顺手翻了她忘了上锁的抽屉,发现了那本病历,她偷偷把它藏了起来,而董晓晗一直粗心大意,居然没有觉察。
乔煜问:“那个男的是谁?”董晓晗脸一红,垂了垂眼帘:“你认识,苏竞的朋友。”乔煜惊疑:“苏竞的朋友?”董晓晗低声道:“陈峰。”乔煜脸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陈峰?你可从来没对我提过这事啊。”董晓晗的脸更红了。在此之前她与乔煜一直是无话不谈的,惟一隐瞒乔煜的恐怕也就是这件事了。现在又不得不讲了出来:“不是什么好事,怎么好意思讲。”乔煜还是感到惊讶:“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董晓晗咬了咬嘴唇:“就是那一次,你们几个人出去玩,非要拉上我,就那样认识了。后来他打过几次电话,就交往起来。”
乔煜埋怨道:“你真糊涂。唉,如果还在以前我单身的时候,遇到这事我也许不会埋怨你,现在我也结了婚,我的心态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现在明白对一个女人来讲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家,是一个真心爱你的人。虽然我不喜欢鲁小昆那个人,但我知道他一直是真心待你的,所以,这事是你的错,我不能纵容你。”董晓晗低声道:“也许你说得对。”
乔煜道:“可是你一错再错,为什么没有把病历给撕了,埋下祸根?!”董晓晗道:“保存那本病历,我自己都不明白究竟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不过我也不后悔。”乔煜瞪大眼睛:“你疯了?”董晓晗流着泪喃喃道:“谁知道呢,也许爱就是发疯吧。”乔煜问:“爱?”董晓晗点点头:“是的。”乔煜道:“简直是毁灭。”董晓晗的眼泪又滚落下来:“毁灭就毁灭吧。”
乔煜恨铁不成钢道:“陈峰是什么人你了解吗?你跟他谈爱,他跟你谈爱吗?幼稚!”董晓晗茫然的视线落在乔煜脸上:“他是什么人?”乔煜叹了一口气道:“怎么跟他玩到一块了?他爸爸陈留星,在圈子里是出名的大奸大恶之人,听说手里养着一批黑手党。”乔煜语气柔和,言辞之间有一股毫不遮饰的率直。闻听乔煜之言,董晓晗着实吃了一惊:“谁说的?
董晓晗犹豫了一下道:“陈峰那个人还不错,他对我不错。”乔煜痛心道:“不错?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唉,你知道他姐姐给他选妃的事吗?”董晓晗茫然地问:“什么?”乔煜缓缓道:“在圈子里都出了名了。他姐姐陈莹四处委托亲朋好友,到处网罗条件出色的女孩子,就是为了给陈峰选一个女朋友,都选了一年了,也没见选出来,圈里的人都戏称他们
在选妃。这个陈峰,人家都说他是典型的花花公子,整天去跟女孩子见面相亲,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总之就是一个玩,跟谁都不会是真的。”
无法克制的眼泪,从董晓晗的眼里不停地往外涌。好半天,董晓晗道:“我们没有玩。”乔煜道:“这还不算玩?你离婚,他肯娶你吗?”董晓晗喃喃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乔煜叹了口气:“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还这么幼稚。”董晓晗默默地想了一会儿道:“现在不是这个问题。我倒希望陈峰真是你说的这样……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现在小昆知道了,我真的不想伤害小昆……”
乔煜问:“可你已经伤害他了。”董晓晗道:“我只求让这种伤害减到最小程度。”乔煜沉默一下问:“你有什么打算?小昆呢?他有什么打算?”董晓晗痛苦道:“我也不知道。我无颜面对他,我想实在不行离了算了,可是他不表态,不说离,也不说不离,那天他去了单位,今天是第三天了,一直没回家,也不接我的电话,这让我无所适从,不知该怎么办。”
乔煜道:“这样也不是个事儿,要不我找他谈谈?”董晓晗道:“你不必找他。他现在正生气,等理智下来,我想他会给一个答复,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乔煜劝慰道:“也不用太折磨自己,顺其自然吧。大不了离婚,焉知非福?喝水吧。”董晓晗喝了一口茶,望着窗外,目光怅惘:“我倒不是怕离婚。我只是不想让小昆太难受。今天我找你,就是托你一件事。”乔煜望着她。
董晓晗顿了一下:“你去跟陈峰说一下吧,让他别再找我了。”乔煜有些惊讶:“怎么?他还找你?”董晓晗道:“最近,他又打过两次电话,提出跟我见面谈谈。”乔煜问:“那就见面谈谈吧,看他还想干什么。”董晓晗痛心道:“不能见面了,越见越难受,越分不开。
”
乔煜道:“也好。我找陈峰谈谈吧。做手术的事陈峰知道吗?”董晓晗咬着嘴唇说:“这件事……他不知道。”乔煜问:“为什么?他为什么不负责任?”董晓晗道:“不是他的原因,是我不想让他知道。”
鲁小昆回家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傍晚时分,先开车去了董晓晗上班的广告公司,接她下班。为了不打扰家人,两人去了一家茶楼。茶楼里静幽幽的,一个包间里,门紧闭着,窗开了一小半,一炷藏香幽幽地燃着,一缕白色烟雾袅袅地升向空中,又悄悄散开。空调向外输送着热气,鲁小昆与董晓晗进行了一次郑重的长谈。这也是鲁小昆从国外归来之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长谈。
在结婚以前,两人的约会地点一般都是茶楼或咖啡店这样的地方,但结婚以后,两人再没有到这类地方来过。坐在家里的客厅和餐厅喝茶和品尝咖啡,比这里要惬意得多。因为他们的家比茶楼更为华丽优雅,音响设备也比茶楼的高级得多,家中那些洁白细腻的瓷质茶具自然更是没法挑剔,最起码也不用担心传染疾病。
现在,两个人又坐到了这里。因为他们不想在家里谈不愉快的事,毕竟还有老人。
鲁小昆是个懂茶的人。如果喝绿茶,他一定要那种颜色清新碧绿的,叶片又小又嫩的,香味扑鼻的。而那种茶,价位至少在千元之上。坐在茶楼里花上百八十元喝上一杯,虽然觉得有些浪费,不过也还消费得起。
鲁小昆品着绿茶,态度诚恳。他首先剖析了婚姻出现问题的主要原因。他掏心掏肺地说,虽然发生了这种令人痛心的事,但主要原因在他身上,她没有错。他声音沉痛,发自肺腑。一句话就让董晓晗眼泪扑簌。
无疑,她的眼泪又触动了鲁小昆的伤心往事。
鲁小昆原是学医的。读研时,有一次他热心帮助导师袁鹏做一个关于研究某种微量元素的实验。到了半夜十二点,实验还不能结束。袁鹏那几天恰患感冒,便留下鲁小昆提前休息去了。鲁小昆不负导师嘱托,整夜密切追踪实验的全部过程,关注实验每一步动态。为取得最佳实验效果,年轻气盛的鲁小昆竟越过雷池,忽略了导师交待的注意事项,连续七八个小时内,与微量元素进行密切接触!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导师推开实验室门,发现身体一向健壮的鲁小昆昏倒在实验室。从医院急救室里出来后,鲁小昆在病床上调养了几天,之后进行体检确定身体各项健康指标都已恢复正常,便出院了。可不久后,鲁小昆时常莫名地头晕,浑身虚弱,需要用力的时候四肢使不上劲。袁鹏教授经研究,认为是身体在受到微量元素辐射伤害之后,体内元气还没有彻底复原的缘故,继续调养一阵就会不治自愈。又调养了两周,当鲁小昆自我感觉四肢的力气渐渐地上来了,头晕现象也彻底消失了,却还没等他为康复庆贺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方婕是鲁小昆的师妹,同在袁鹏教授手下读医。方婕是鲁小昆的第一位女友,也是他生命中第一个女人。他们的相爱是真心实意的,相处的日子是快乐的,两人已经决定毕业后就结婚。谁也没料到,微量元素事故一夜之间改变了既定的一切。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检查和治疗,在一个风雪交加之夜,鲁小昆终于忍不住哭了。那晚,他与他生命中刻骨铭心的女
人方婕相拥着,抱头恸哭。那是无助的哭,绝望的、凄凉的、悲伤的哭,怨愤的哭。因为那一天,通过最具权威的科学的检验,鲁小昆不得不接受了一个他不愿相信的事实:因受到一种特殊微量元素的强烈辐射,他终生丧失了男性功能。也就是说,他丧失了作为男人最基本的一种能力,性能力。
后来,方婕离开了他。她起初并不愿意离开,是鲁小昆软硬兼施,逼着她走的。他是真心爱她的,所以才逼她离开。他不愿以一个废人的姿态在她的生活里存在。虽然她也因无奈分手而痛苦不已,但她毕竟还是走了。后来她去了英国,据说是申请了一所学校,去攻读博士学位。尽管她的离去让鲁小昆一度痛不欲生,可他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并咽下命运的苦果。
鲁小昆消沉过一段时间,之后以常人无法相信的毅力,坚持读完那令他伤心透顶的医学硕士课程。后来,也许上帝为了显示公平,一些机遇从天而降,出现在他面前。聪明的鲁小昆及时抓住每一个机遇,他丢开了令他痛苦一生的医学专业,转行从事经营管理,凭着他特有的勤奋上进和聪明智慧,经过刻苦的打拼,不到三十岁便已成为天晟市大型国有企业鲁安集团下属分公司立生电器公司的总经理。在鲁小昆的领导运作下,立生电器也在短短三四年内跻身国内知名品牌,在天晟市电器业里,鲁小昆也一度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鲁小昆挣的是令人心跳的高额年薪,穿的是名牌,戴的是名表,开的是靓车,就连领带,八百元以下的基本上不考虑。
当初方婕离开以后,鲁小昆下定决心,一个人生活一辈子。同时,也下定决心,用自己这具已死了一半的男性身体,最大限度地创造出经济价值,让在社会下层挣扎了一辈子的父亲,让从小就过着贫穷日子的妹妹,提高生活品质,改善生活质量。当然,不仅仅是让他们衣食无忧,最主要是让他们享受有钱人的待遇,过有钱人的生活,受人尊重,受人重视,从此成为人上人。这,就是他的幸福!这样,他即使身体死去了一半,他的心还有所寄托,有所安慰,他的安慰就是给亲人带来幸福和快乐。
可是,上帝又让他在毫无准备的时候,遇到了董晓晗。董晓晗比鲁小昆小六岁,当时正在大学一年级读书,还只有十九岁。虽然鲁小昆无数次告诫自己,不可以再谈恋爱,可是,当董晓晗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大脑还是控制不住地出现了某种化学反应。董晓晗身上简直有一股魔鬼般的力量,不可抗拒地吸引着他,让他身不由己地一步步走近,直到他感觉自己那颗被微量元素致死的冰冷的心,又一点点地复活。
如果说,一开始他就爱上了她,那是不确切的。因为在当初那个自卑的心理状态里,他简直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女孩,因为他不敢去爱。但他心里悄悄地喜欢她,愿意与她接触,交谈,交往,跟她在一起他感到由衷的快乐。后来,他发现她与别的女孩不太一样,最明显的区别就在于,这个女孩没有太多的欲望。那种被欲望燃烧甚至自毁的女孩,他见得太多了,即使一般的女孩,也会有着各种各样的欲望。可是董晓晗不太一样。她对金钱、对物质、对名利的反应不仅不敏感,甚至有些迟钝。她善良,开朗,淳朴,又特别懂得体恤别人。认识她的时候,鲁小昆并没有真正的发达,兜里也没几个钱,每次他提出上好一点的饭店请她吃饭时,都会被她婉拒,并时常委婉告诫他,乱花钱不是好习惯。恋爱期间,逛街是最能够考验一个女孩的品质的,事实也证明,董晓晗经受得住种种考验,两个人逛商场,她从没主动提出过购买物品,有时他主动提出给她买件衣服什么的,她都坚决拒绝。她总是说,你现在正是创业期,不要太铺张。
就这样,这个欲望不多的女孩子,一点一点渗透到鲁小昆的内心里。他在内心的苦苦挣扎中,在欲罢不能的灵魂煎熬中,跟她谈了整整四年的恋爱。当然,这四年中,两人之间最亲热的行动,也没有突破男女之间最后的防线。每一次都发乎情而止于礼,也正因为这样,董晓晗的心目中,比她大六岁的鲁小昆,是一个“正派、稳重、成熟、有修养、有教养、有良好的克制力”的形象。她对他的评价让他羞愧难当,同时也把他感动得一塌糊涂。他越发珍爱这个女孩,把这个单纯、心无城府的女孩视若珍宝,敬若女神。
她拯救了他。这是真的,在他的心灵绝望到几乎已死去的时候,她的出现,成为他沙漠里的绿洲,成为他荒芜世界里的精神食粮,使他的生命重新焕发了生机。他在工作上的刻苦努力,不断地得到丰厚回报,直到他以成功男人的身份,用隆重的婚礼把董晓晗娶回家,直到那层令他惶惶不安的面纱终于被撕开……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董晓晗居然没有怨恨他,甚至连一丝埋怨都不曾有过。相反,她还不断地安慰他,要他不要太在乎,因为她不在乎,只要真心爱她,真心待她好,她就非常知足了。她甚至说她可以一辈子不生育。
心随着她年龄的增长,未来的生活怎么办,另一方面他也觉得对妻子不公。正因为这种不安和愧疚,他拼命工作,在生活上对妻子百依百顺,千般呵护,万般体贴,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
好在董晓晗是个识大体的女孩,品性优良,无论生活小节还是为人处世,都深得他的欣赏和叹服。所以,他对她一直还是放心的,信任的。
两人在香格里拉举行了一场令人艳羡的豪华婚礼。婚礼是鲁小昆坚持要办的。微量元素带给他的伤害,成为一个秘密,被他埋藏在心底最痛的地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婚后的董晓晗,除了他的初恋情人方婕,除了他自己,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包括他的尊若父亲的导师、他的生身父亲、他的妹妹、他最亲密的朋友,谁也不知道。如果方婕和董晓晗都能够遵守她们对他的承诺,他会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所以,在表面上看,他与常人无异。是一个英俊的男人,风度极好,修养极好,有知识,有能力,有魅力,有魄力,爱家爱妻,被同事戏称为“最佳好男人”的典范人物。在他那个圈子里,鲁小昆有着极好的口碑,朋友、亲人提起他,更是不在话下。
婚后,两人过了一段甜蜜的日子。好在董晓晗没有品尝过“鱼”,所以也不想鱼。在男女生活方面,一直懵懵懂懂的,二十三四了,却一直还像个单纯的孩子。这让鲁小昆既庆幸又不安。婚后大约过了半年时间,他决定出国进行一次管理方面的培训。这种机会公司每年都会有一次,选拔精英人物出去进修,归来更好地为公司服务。但自从遇到董晓晗后,每一次出国机会摆在他面前时,他都毫不犹豫地放弃,他都以“大局为重”把机会让给身边的下属,所以在下属眼里,他虽然还年轻,却一直是一位宽厚、大度、仁爱的高瞻远瞩的优秀上司。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害怕长时间地分开,他怕他不在的日子里,董晓晗突然被别人夺去。他是真的从内心里珍爱她,害怕失去她。
直到结婚以后,鲁小昆确认了董晓晗死心塌地跟定了他,成了他鲁家的媳妇,加之他对她有了更充分的了解,这才放下以前放不下的心,决定到国外去镀金。毕竟,对于一个男人来讲,事业更为重要。如果眼下的事业不能维持,不仅父亲和妹妹可能会失去幸福生活,连董晓晗也未必能拴得住。并非说她现在爱的是他的高薪和地位,但至少他的高薪和地位,证明了他的成绩、他的不凡、他的出类拔萃。女人爱一个男人,都是有理由的。如果他沦为一个平庸的、不能给家人创造舒适生活的男人,如果他沦为一个处处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而不是如今这样处处受人尊敬的男人,他还能吸引董晓晗吗?她还能一如既往地钦佩他吗?是的,当初董晓晗还是一个十九岁的小女孩时,她说过一句话,让他终生难忘。她说,她钦佩他。他问,他有什么好钦佩的。她说,就凭你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农村穷孩子,靠着勤工俭学读完了硕士。她钦佩他的理由就这么简单。她因为钦佩,而爱慕,直到从内心里依赖上了他,嫁给了他。他不能让她失望。他需要她不断地钦佩,永远地依赖他。他所能做的,就是不能让自己在一个台阶上停留太久,他要不断地进取,不断地攀登,不断地创造更新更高的价值,他要一步步地往上走,直到登上事业的最高峰。为了家人,为了爱妻,也为了他自己,为了他死了一半的欲哭无泪的身体。
在国外学习期间,他最牵挂的人还不是父亲,不是妹妹,而是妻子。他几乎每天都给她发邮件,每天都打一次越洋长途。他以为这样就可以牵住她的心,他以为当他回来时,她还是原来那个不谙世事的单纯的小女孩,可是,他想错了。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不仅把她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别人,她还为别人保存下一张做手术的单子。只要一想到那张单子,他就疼痛不堪。那简直是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刹那间将鲁小昆那颗因微量元素而弄得脆弱、自卑的心绞得粉碎。他知道,吃过“鱼”的猫,知道鱼的美味,再不让她吃了,她会永远想着。放手吗?他并不想让她永远想着那种味道过日子,更不想让她在那种东西的诱惑和折磨之下,勉强跟他过压抑的生活。即使她可以忍受,他也不可以忍,男人的自尊使他不可以忍受。可是,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他又怎能做到?那无疑是割身上的肉!
鲁小昆在办公室里拼命工作了四个白天,期间的三个夜晚,就独自一人平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这三个晚上,每夜只能勉强睡上一个多小时,严重的失眠令他饱受折磨,无数颗脑细胞被损耗掉。多年以来,他又一次哭了。在连续三个痛苦的不眠之夜之后,他决定吞下这口污水。因为他发现,他的生活不能没有女人,没有女人的不完整生活与他当前的身份不相配。
会放弃一丝隐隐的希望,那就是想通过发达的医学科技,哪一天忽然奇迹出现,让他的男人身体获得复原。
所以,他得挽留她。他不能失去她。
“你没有错……”鲁小昆舌尖上品着碧绿的茶,一字一顿道,“责任都在我身上……”
董晓晗望着丈夫的眼睛,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鲁小昆与她对视着,语气诚恳,郑重,他用千真万确的声音道:“从跟你确定恋爱关系的那一天起,我心里就怀着强烈的愧疚和矛盾,可是,我怕,怕失去你……一直不敢告诉你真相,我也恨过自己的自私,骂过自己,我一直在挣扎,在努力,却最终无法放弃你,我害怕独自面对没有你的日子,从娶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暗自发誓,这辈子惟一的任务就是努力工作,拼命赚钱,通过别的方式给你最大额度的补偿……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这不怪你,不管我有多么自私,可我还没有丧失人性,我理解你……的行为。如果你认为你找到了真爱,如果那个男人真能对你好,你也能真心爱他,你还是去吧……你知道,我这样子,我不能给你幸福,我也不能剥夺你寻求幸福的权利……”
鲁小昆哭了。男子汉的眼泪砸在茶杯里,叮当作响。
董晓晗早已涕泪横流,哭得一塌糊涂。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亲人。他心里有无法愈合的伤,有说不出口的苦。作为妻子,她不仅没能帮助他恢复伤口,而且还往他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可是,他却这么大度地原谅了她。这怎么能让她不感动?她不能离开他。这并不是她的生活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她。她无法想象,若失去了她,他一个人该如何面对以后的人生,该怎么活下去。
如果董晓晗真的选择离开,鲁小昆一定不会放手。慷慨的话可以说出来,到底是否能够做得到,他自己都没有把握。可毕竟他太了解她了。
她善良,心太软,这是她最致命的性格缺陷。
这晚,鲁小昆和董晓晗一起回到了属于他们的那个家。
兴高采烈都是别人家的事。在鲁家,这个春节异常压抑而沉闷,这种特殊气氛也算破历史纪录了。几天假日,鲁小昆早出晚归,干什么谁也不知道。董晓晗老老实实待在家中,鲁父不爱说话,即使董晓晗主动想跟他聊点什么,老人家也是爱答不理的,跟以前大不一样了。鲁小渐的脸色更是难看,要么用鄙视的目光打量嫂子,要么根本不屑于多看她一眼,如果
说话,言辞也是相当尖刻。如果哪天鲁小昆进门后发现董晓晗不在,便会在董晓晗出现的时候,找出一些借口摔摔打打。他不打她,连碰她一下都不,摔打的都是家什。
一切都变了。
那次郑重长谈之后,两个人眼泪也流了,检讨也做了,也握手言和了,董晓晗以为可以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可是,她的想法太天真了。
这大约是董晓晗有生以来,过得最难受的一个春节。可是她不能不忍受着。一切都是她的错。她是个有家的女人,有丈夫的女人,如果再与别的男人发生些什么事,那是不应该的,是道德所不容的。她没有回娘家。娘家太远了。短短几天节日,让她感到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春节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那天清晨,她是第一个到达公司的职员。之后每天她都第一个到达办公室,即使没有繁忙的工作,她也会早早到达办公室。她不愿在家里多待,办公室是最合适的避难所,不需要找任何理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什么。
从报纸的一块豆腐块文字上,董晓晗看到南方一些城市流行SARS(非典型性肺炎),流行飞沫、通风、白醋、板蓝根、中草药、口罩、香烟等传闻。传闻中,有不少人已经被SARS夺去生命。
董晓晗把报纸丢到一边,觉得这些报道有些荒诞。
两个月过去了。
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下班后的董晓晗拎着沉甸甸的食品蔬菜,从出租车上下来。正要拐进单元楼,迎面走来一个男人。见是熟人,便应酬性地打了个招呼。那个男人看见她,兴致非常高,连续咨询几个关于广告业务方面的问题。董晓晗出于礼节,耐着性子站下来,聊了几句。转过身往家里走时,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自家阳台,鲁小渐正站在阳台上,目视着她。董晓晗心里格登一下。
走进家门,鲁小渐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鲁小昆钻在书房里,鲁父也不见踪影。没有人跟董晓晗打招呼。两个月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漠视。这是一个装修华丽的家,每一个角落的优雅装饰都体现了主人的品位和独具匠心。但现在,家庭的美好和温馨再也感觉不到了。
董晓晗一个人在厨房做晚饭。一个灶上正炒着菜,一个灶上坐着一壶水。炒菜,做汤,一遍遍刷锅,剥葱扒蒜,她并不是擅长做家务的女人,所以常常手脚并用,手忙脚乱。
以前在鲁家,做饭基本由鲁父完成,后来鲁小渐大学毕业,鲁小昆通过熟人,把她安排在政府机构当公务员,工作比较清闲,每天按时下班,于是把做饭的任务从父亲手里接下来。再后来,董晓晗来了。董晓晗听从母亲的劝告,学着做家务,这样不仅利于家庭成员和睦相处,更有益于增进夫妻感情,做饭这件事就落到董晓晗身上了。在鲁小昆出国以前,一家人是非常和睦的。每天只要董晓晗一进厨房,鲁小渐和鲁小昆都会帮着做这做那,融洽的气氛总能让家里每一位成员都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个知冷知热的丈夫不见了,那个一进门抢着帮她做家务的丈夫不见了,那个贴在她耳边甜甜蜜蜜说悄悄话的丈夫不见了。自从记载了她隐私的病历落进他们手里,董晓晗与鲁家人中间便仿佛隔了一堵墙,生活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充满爱意的状态了。董晓晗不知不觉地沦落为一个罪人,鲁家的罪人。她在不知不觉中包揽了一切家务,洗衣做饭,埋头负重,忍气吞声,但仅有这些仍是不够的,仍无法消除她的负罪感,无法取得他们的宽恕。鲁小昆和他的妹妹,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劳动和服务,一边用挑剔和不原谅的目光,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这种冷漠,让董晓晗犹如终日生活在冰窖和坟墓里,那种小心翼翼、缩手缩脚的感觉,那种极端冰冻和窒息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餐桌上,气氛沉闷,没有人说话。鲁小渐吃了几口,借口头晕,就回自己房间去了,鲁父吃罢也回房去了。鲁小昆吃完一碗米饭,董晓晗拿起他的碗,要给再盛一碗。鲁小昆阻止道:“别,你什么时候见我晚上吃过两碗饭?”董晓晗道:“刚才你盛的只有半碗。”鲁小昆没理她的话,只是问道:“刚才在楼下说话的那个男人是谁?”董晓晗不解:“什么男人?”
鲁小昆道:“我吃半碗饭你都看得那么清,刚跟人家聊完天,转眼就忘个一干二净?”董晓晗顿时回过神来:“一个过去的熟人,住一个小区,自己开个小公司,做点生意,刚才他问了我几个广告方面的问题,可能想做广告……”鲁小昆摆摆手,搁下筷子,站起来:“我也就随便问问,你用不着讲这么详细。”
董晓晗呆呆坐着,呆望着鲁小昆,仿佛不认识了似的。鲁小昆变了,变得陌生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让她信赖的男人了。她觉得他变得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甚至有些阴险。她清晰地记得,那次在茶楼,他握着她的手,诉说他对她的愧疚,诉说他对她的爱,诉说他对她所犯错误的原谅……那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他沉痛诚恳的声音犹在耳边,难道他忘了吗?可事实上他又是怎样做的?怎样对待她的呢?他真正原谅她了吗?他变得让她不认识了。他喜怒无常,常常无端地大发无名之火,动不动就莫名其妙地盘问她,就连她跟男性熟人说几句话,都会在他心里造成地0震.。他简直变成了一个怪人!他父亲和他妹妹如何待她,她都可以忍受,惟有鲁小昆这样待她,让她伤心难过透顶,无法接受。
“小昆!”董晓晗轻声叫道。鲁小昆一边看书,一边道:“噢?有事儿吗?”董晓晗在一只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道:“我们还是谈谈吧,总这样下去也不行。”鲁
小昆漫不经心地问:“好啊,想谈点什么?”董晓晗道:“如果人犯了罪,法院判处徒刑也有个期限。我们这个样子,什么时候能到头?如果你这是对我的惩罚,我想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到期?”
鲁小昆抬抬眼皮:“什么意思?”董晓晗道:“我做过的事我不赖账,家里现在弄成这样,你也得面对现实,没必要不承认。”鲁小昆道:“家里这样子怎么啦?不是挺好吗?”董晓晗顿了一下:“挺好?你不要昧着心说话好不好?我是错了,我也承认了,你也说过原谅我了,你亲口说的,要我们重新来,好好过日子。可你好好过了吗?”鲁小昆嘴角讥讽地一笑:“我怎么没好好过?我努力工作,按时回家,我在外面乱来了,还是在家里搞破坏了?我做什么损害家庭利益的事情了?”董晓晗噎住了,半天没讲出话。过了许久,她鼓足勇气道:“不要讲那些没用的了。我只想问问,你究竟有什么想法?我们在自己的家里,却形同陌路,这样子让人很难受,你知道吗?”
鲁小昆从书上抬起视线,落在董晓晗的脸上。她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色彩,眼睛里闪着一层朦胧泪光。这是他的妻子,是他从内心里爱着的女人,有一刹那,他有点心痛,有点被她的样子打动。但他眼前立即闪现出那本让他受到奇耻大辱的病历,顷刻间,心中连一点温情都找不到了。是她伤害了他,背叛了他,并且伤害了他的妹妹、他的家人。
她犯了不可以饶恕的错误。
他原是打算原谅她的,他内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他甚至有一种想法,就是像当初放手师妹那样,对董晓晗放手,把手里的积蓄都给她,安排好她的后路,成就她未来的幸福,也成就他的“宽容、大度”的人格之美,让他自己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他也想把一个高尚的、无私的男人形象种植在董晓晗的心里,毕竟她是他此生所爱的第二个女人。难道他还会爱上第三个女人吗?就他这样子,再不会了。
是啊,鲁小昆多么想让自己再高尚一次、无私一次啊!让她永远想着他的好,永远怀念他,让他成为她心中不朽的记忆……可是,他悲哀地发现,他做不到。当初作为一名穷学生,他可以高尚,现在,他有钱了,有身份了,有地位了,却高尚不起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是真的想原谅她,他把她接到茶楼推心置腹地谈过了,也真的是想要按原谅她的方式来做,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然而,在家里,只要一看到她,他就会想到那本病历,就会想到她吃过的“鱼”,这任何一个念头都会令他忽然之间烦躁不安,愤怒不已。可是他一直忍着,压抑着,努力调整着自己,他不愿撕破脸皮地爆发自己。在这种情绪支配下,如何令他像以前那样待她,爱她,呵护她,关怀她?像以前那样把他的热情,把他的温柔,把他的一切毫无保留地交给她?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封闭自己,就像一台关了电源的电视机,任何画面都没有了。展现在她面前的,是黑屏,冰冷的机器。色彩和温情都无处可寻了。
她不提“难受”还好,一提“难受”,他就来气。她为什么只关心她自己的难受?鲁小昆压抑着自己道:“你很难受?是吗?这个样子是我造成的吗?就你一个人难受是吗?我愿意这个样子吗?”一缕讥讽和怨怒的笑意流露在他的嘴角。董晓晗低下头,用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大串落下,无声地哭。鲁小昆又道,“你还觉得挺委屈的是吗?”董晓晗抽泣着:“在你眼里我成了犯人,我怎么做都不对,都不能让你满意,你漠视我的存在,我是一个大活人,可在你眼里,连一本书都不如,你每天回家来就抱着书,一句话都不跟我讲,你这是对我施暴……”
鲁小昆冷笑两声:“嗬,漠视?你让我怎么重视你?施暴?我打你了?骂你了?你干出了那种事儿,我说你什么了?换了别的男人,你还能这样生活吗?我已经够意思了!”董晓晗道:“你有不满你可以说出来,你可以打我,骂我,你觉得我不可原谅,你可以提出离婚,可你……你知不知道这样子会把人闷疯的?我真是受够了!我求求你,你既然不能原谅我,那就离婚吧,让我们彼此都解脱,好吧?”
鲁小昆再也忍不下去了,压抑已久的怨愤刹那间发泄出来:“解脱?你在背后捅我一刀,在我脸上抹一把屎,然后拍拍屁股,说声离婚就走人,弄得好的话,再分去一半财产,是吗?
我成什么人了?你想要就要,想甩就甩?你认为这样公平吗?你对得起天地良心吗?你不怕做噩梦吗?”董晓晗道:“我们这样折磨下去有什么意思?如果我真想背叛你,你能拦得住吗?你能管得了吗?我一直在忏悔,在自责,可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鲁小昆啪地一下甩掉手里的书:“这日子怎么啦?你觉得折磨?你不该为你的不忠付出一点代价?你给我戴了绿帽子,还要我每天回家哄你开心?你还有没有良心?我每天工作那么忙,那么累,没有时间陪你闲聊,你就觉得受了折磨,就受不了,你是不是也太娇气了?你是谁家的公主?说我施暴,好啊,你找司法机关来处罚我,去啊?!”
卧室里,董晓晗打开一只行李箱,从衣橱里取出一堆衣服,往箱子里塞。当她拎着箱子正要走出卧室的时候,鲁小昆出现了。他笔直地站着,像一团阴沉的黑雾,堵在门口。她没去看他的脸,只是用礼貌的语气请他让开一下。鲁小昆却闪身进来,顺手关死了门:“你去哪儿?”
董晓晗叹了口气:“我还真以为你会原谅我,好好过日子呢,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我是因为同情你才留下来,看来你并不需要。”鲁小昆一下子被激怒:“听着,我不需要谁的同情,你可以走,但不是现在!”董晓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们现在必须先分开,双方都冷静一下,天天在一起不利于问题的解决。”鲁小昆冷笑着质问:“至少在法律上你还是我的妻子,我有权力知道你晚上住在哪儿。告诉我,你现在想去哪儿?”
董晓晗站着,一脸茫然。她也不知道究竟要到哪儿去。这个城市里,血缘上与她有些接近的,只有一位远房老表姑,却也早在两年前病逝了。除了鲁家,除了丈夫鲁小昆,这个城市她没有别的亲人了。乔煜是她的好友,可这种时候,她并不愿去打扰她。董晓晗幽幽道:“去一个我该去的地方,你不必再管了。”鲁小昆阴沉着脸道:“去找他,找那个男人,对吗?
”董晓晗心里一阵刺痛。她嘴唇哆嗦着道:“你别再侮辱我了!”
鲁小昆盯着董晓晗痛苦万状的脸,忽然之间心中升腾起一种莫名的快感。她的痛苦让他痛快!就在这一刻,他做出决定,绝不放手,抓住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从身边离开。他不能给她幸福,谁能给她幸福?即使有人能够给她幸福,他也不能让那个人得逞。她是他的。他为她付出的心血太多了。他心绪杂乱,情绪激动,冷笑道:“我侮辱你?我说得不对吗?去找你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的父亲,不对吗?我说你心也够狠的呀,小孩子还没出世,你就把他杀害了……”董晓晗泪水横流,箱子掉在地上,她伸出手,啪的一声脆响,一个耳光掴在鲁小昆脸上,她怒喊道:“你们这些农民!什么素质!凭什么偷看人家的隐私……”
“你TtmMDd你高贵吗?你素质高干吗要背着老公去流产?跟人通奸还恬不知耻要什么隐私……”鲁小昆愤怒地吼叫着,一拳挥上来,砸到董晓晗的眼睛上。董晓晗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鲁小昆简直失去理智,又追过来对着她的肩、脑袋狠狠踹了两脚。鲁父听到动静,慌忙跑过来,看到董晓晗嘴角鼻孔到处冒血,吓呆了,拼着老命抱住儿子,欲把暴怒的鲁小昆拖走。而鲁小昆,差不多失去了理智,哪里还顾得父亲的病体受不得惊吓……很快,鲁小渐也冲了出来……
鲁小渐帮助父亲把狂怒发疯的鲁小昆拉进了她的卧室。
董晓晗从冰凉的地板上慢慢爬起来。这是与鲁小昆认识以来,他第一次动手打她。他出拳的动作十分野蛮,毫无分寸,往日的情分一丝一毫都不见了。董晓晗用手抹了抹脸,抹了一把血迹。董晓晗血泪满面,嘶哑着嗓子,喊出来的声音却微弱异常:“鲁小昆,离婚吧!不要担心我会分你的钱,这个家里一根线我都不要,存折上一分钱我也不拿,只要你签字,让我们都解脱……”
随后,董晓晗不顾一切拎起箱子,摔门走出去。下楼走出小区,在路边等出租车时,三五分钟过去了,不知何故,居然没有等到一辆空车。夜深了,冷风吹着她的脸,董晓晗毫无目的地徒步往前走着,想到伤心处,不觉泪流满面。大约往前走了二百米,一辆黑色轿车忽然不期而至,在她身边停下。她愣了一下,只见鲁小昆拉开车门跳下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箱子扔进车后门里,接着又一把拧住她的胳膊,把她拧进车里。董晓晗叫道:“你要干什么?”
鲁小昆道:“你要走,别三更半夜走,等天亮了我不在家,愿去哪里都随你的便!”
鲁小昆调转车头,往自家楼下驶去。
清晨,天空阴沉沉的。
昨晚大打出手后,如果鲁小昆能够为自己的粗暴行为向她道歉,便也罢了。董晓晗即便挨了暴打,也会原谅他在盛怒下的冲动行为,毕竟当她要深夜离家出走的时候,他还跑出去把她给追回来。可是,回家后,鲁小昆不仅没道歉,没有任何让步和解的言行,而是扔下董晓晗,冷冰冰地摔门而去,整夜未归,让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的大床上独自失眠。他的行为令董晓晗难以理解。惟一的解释便是,他不愿意她离开这个家,但他又不愿意与她相处,或者不愿意看见她。
在苦苦煎熬中,天亮了。鲁小昆又从外面回来了,浑身带着酒气。他到卧室里转了一圈,在家里停留不到五分钟,又带着酒气转身离去。当他走到门口时,董晓晗叫住了他。她平静地说:“你不用这样折磨自己了,我走。”鲁小昆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冰冷,
他只吐出两个字:“随便!”
这两个冷冰冰的字,还有他说话的腔调和目光,让董晓晗彻底绝望,也让她下定了离开的决心。董晓晗打开家里的保险柜,却惊讶地发现,除了一些不能兑付现金的债券,几本存折居然一本都不见了,包括股票股东账卡、几件珠宝首饰、几千元现金,全部不翼而飞。
在这个社区里,陈峰碰上过董晓晗,在她上下班的时候。她的时间非常规律。但他始终没有走上去,没有正面跟她打过招呼。他只是远远地望着她,看着她窈窕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又消失。
乔煜已经接受董晓晗的委托,向陈峰正式转告了她的意思:为了他和她彼此的幸福,她不能跟他继续来往了。他如果不肯罢休,那就有点无赖了。而无赖并不是陈峰的作风。爱她,就不要难为她,他对自己说。可他心里还是放不下。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她,这就是属于他的情感表达。爱也好,恨也罢,他都只能把它们埋在心里。
陈峰在车里准备有鲜花。然而,鲜花已经枯萎了,他还没能把它们拿出来送到她面前。他是多么想走过去,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或者冲着她的脸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可是,他从小接受的家庭教育和自身的修养,令他做不出来。
两个月过去了,尽管他心里一直耿耿于怀,有一些胡思乱想的念头,但行为上,他始终遵守对乔煜的承诺,克制着自己,没有再打扰她。可是今天,当董晓晗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远远地走出来的时候,陈峰忽然发现,事情可能起了变故。
董晓晗回到了她的生活中。可是她果真像乔煜描述的那样吗?她幸福吗?快乐吗?开心吗?
过得好吗?陈峰埋伏到自己的车里,拿着高倍数望远镜,仔细观察这个跟自己发生过亲密关系的女人。这个让他忘不掉的女人。在他的镜头里,她并不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女人。他见过的漂亮女孩太多了,她的丈夫也许把她当成天下第一美人,但在陈峰眼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董晓晗都算不上多么漂亮,真的。
但她总是让他感觉舒服。舒服!这是她给予他的扑面而来的最真切最强烈的感觉。他在乎的就是这种感觉。他从内心里的确不愿失去这个给予他舒服感觉的女人。他管不住自己的思维,他骗不了自己。
她的脸怎么啦?
董晓晗上了一辆的士。陈峰不再犹豫,把车子从隐蔽处开了出去。他追着她。今天很奇怪,她没有去公司,而是径直去了一家医院。当董晓晗从眼科门诊离开后,陈峰找到刚刚接待过董晓晗的老医生。他向医生询问,刚才那位女病人,她的眼睛怎么了?医生告诉他,一点外伤,受外力所致。
陈峰道过谢,转身快步出去。
董晓晗交完费,取完药,从医院走出的时候,陈峰已经等候在医院门口。
从她的脸上,他发现往日那种春光明媚的神情不见了。两个月不见,她整个儿消瘦一圈,就像换了一个人。但往日的轮廓却依然没变,让他怦然心动的那种气质依然没变。是的,她不算特别漂亮,他爱上的是她的气质,是她游离于外貌之外的灵魂。
他身不由己走下车子,伸手为她打开了车门。
整整一天,他关掉手机,什么事都没做,一直陪在她身边。一天的时间仿佛一瞬,转眼就过去了。
从公司里出来,董晓晗打算买张回家的机票。可订票时却尴尬地发现,钱包瘪瘪的,连支付一张机票的钱都不够了。没办法,她来到鲁小昆的公司。鲁小昆的秘书告诉她,鲁总正接待客人。董晓晗便坐在大厅沙发上等。待两名客人离去后,她径直走进鲁小昆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鲁小昆是一位有涵养、有气度、风度翩翩的总经理,与那晚那个说着粗话对董晓晗拳脚相加的男人比起来,判若两人。鲁小昆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立即不见了。他走过去把门关死,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
从他的语气和表情,可以看得出,他也下决心了,决心和她决裂了。董晓晗开门见山道:“还用问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干?”鲁小昆反问:“我怎么干你才能满意?”董晓晗道:“别装糊涂了,希望你把我的钱还给我,我需要用钱。”鲁小昆睁大眼睛问:“你的钱?在哪儿?为什么管我要?”董晓晗道:“我这两年所有的薪水都在我那张工资折上,你把它还给我好吗?”
鲁小昆正欲开口,这时秘书前来敲门,说有个电话找他,问要不要转进办公室。鲁小昆摆摆手,走出办公室去接电话。
大约四五分钟后,鲁小昆回到办公室,走到董晓晗身边,低头对她笑了笑,接着刚才的话题,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一字一句都充满了打击对手的力量:“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原来你的骨子里也是那么俗气,以前从来不谈钱,现在怎么一张口就要钱?以前都是伪装的吗?你也不想想,自从你嫁给了我,如果不是我给你提供衣食住行所有消费费用,就凭你那俩工资,能攒下工资折?我是个男人,养老婆理所应当,我不说什么。但你也别忘了,我工作这么多年,自从跟你结了婚,我的全部积蓄和所有收入,都交给了你,我的钱呢?我的钱你都不还给我,还管我要什么钱?”
董晓晗问:“你的钱都在保险柜里放着,我也没有把它们送给别人。可现在保险柜里的东西……”鲁小昆也立即打断她:“什么保险柜?你什么时候见我碰过保险柜?”董晓晗不由得气愤道:“我怎么有些不认识你了?!”鲁小昆冷笑着说:“我也感到你特别陌生!”董晓晗望着他的眼睛说:“你要真没动家里的保险柜,我就报案了。”鲁小昆面不改色:“报吧,把警察叫到咱们家,那就更热闹了。”
董晓晗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鲁小昆一只手按在电话听筒上,接起之前向董晓晗道:“你也看到了,我这里确实事情很多,再说在办公室里谈论私事不太合适……”
董晓晗没再说一句话,也没再看鲁小昆一眼,转身离开了鲁小昆的办公室。
此时此刻,她的心情糟糕透顶。同时,又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释放之后的轻松感。鲁小昆的态度,终于可以让她下定决心,离开他,离开这已死的婚姻。他的态度也不再让她为自己的离开再承受心灵重负,然而,她却一点高兴不起来。她难受极了。她不知道做出这种决定,对自己来讲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天晟都市报报社大门外一家小酒吧里,董晓晗摘掉墨镜,见到了匆匆从报社跑出来的乔煜。她与乔煜的关系,从她十八岁走进大学校门到现在,差不多六年了,每当董晓晗有较大决定时,总是第一个先通知乔煜,或跟她商量。她俩这种亲密关系,在最初认识鲁小昆时,曾一度被鲁小昆怀疑为同性恋。董晓晗从心里感激乔煜。痛苦的时候、无助的时候、孤独的时候、寂寞的时候,总是有她陪在身边。
在董晓晗面前,乔煜从来没有一点千金小姐的架子。她们之间有一种姐妹的感情,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她们都很珍视对方,珍视这缘分和感情。
乔煜看见她的脸,惊讶地问她的眼睛怎么了。董晓晗苦笑一下:“情缘已尽,覆水难收,我和小昆完了。”乔煜吃惊道:“怎么会这样?”董晓晗道:“相处起来太难受,看到他那样子,有时让我连死的心都有了。”乔煜道:“什么死呀死的,你瞎说什么?他心里有恨,说明他起码还是个男人,如果他一点感觉没有,你就真能心安理得跟他过下去?”董晓晗道:“有时我真是很绝望。我现在有一种预感,我肯定活不长,就这日子,早晚把人折磨死,分手倒落个干净利索。”
乔煜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关切之意。她望着董晓晗的脸:“这是他打的?”董晓晗用纸巾按住眼睛:“算了,都结束了。”乔煜气愤地说:“他怎么能这样。”董晓晗喃喃道:“前天晚上大闹一场,都动了手,我伤心,从家里跑了出来,可他又开车出去追我,硬把我塞进车里强行拉了回来,然后他自己却跑出去了,在外面待一夜,昨天清晨他回到家,自己关到卧室里,等他走了,保险柜里所有的钱物都不见了,一分钱也没给我留,我的工资折也不见了,今天我去问他,他却不承认。”乔煜道:“太不像话了,我找他去。”董晓晗苦笑一下说:“算了,我是心灰意冷,什么也不要了。他说得对,自从结婚,吃的用的都花的是他的,如果没有他,我有多少收入也留不下。还给他算了,两讫了。”
乔煜忧心地说:“你现在回家合适吗?就你这种状态?脸上还带着伤,看着你,我心里都难受,你成心回去让父母难受?”董晓晗犹豫地说:“可我现在不想待在这里,多待一天都受不了。我已经请了假,我必须离开这里,要不然我会疯的。”
乔煜道:“那还不如去旅游。”董晓晗摇摇头:“现在哪有心思旅游?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阵,不愿见任何熟人。”乔煜想了一下:“这样吧,去海南怎么样?我认识一个开旅行社的大姐,跟团走,到天涯海角看看去,那可是最好的散心场所。”
董晓晗想都没想拒绝道:“我不去。”乔煜看出了她的心思:“你不用担心费用,我打个电话,团费、地接费都给你免了。五日游,等从海南回来,你脸上的伤也好了,再回家看父母也不迟。”董晓晗犹豫着:“这行吗?”乔煜道:“去吧,听我的,不去白不去。那位大姐去年因税务问题被地税局查了,我帮着找的熟人,给她省了七万多块钱罚款呢,她为了还这个人情儿,好几次邀我去旅游,可我一直没时间。你正好替我去了吧。”
晚饭时间到了。乔煜拉董晓晗离开茶馆。本来茶馆也可以就餐,但乔煜怕董晓晗吃不好。问董晓晗想吃什么,董晓晗说什么都不想吃。乔煜便找了一家星级酒店的西餐厅,然而董晓晗只吃了几口水果沙拉。从酒店出来,已是华灯初上。董晓晗站在夜色里,身影显得愈加单薄,无助,精神颓废。乔煜问她是不是回鲁家。董晓晗告诉乔煜,这两天没在家里住。乔煜问她住哪里。董晓晗沉默了一下告诉乔煜,昨天她搬回她那小屋了。
乔煜问:“你表姑那个小鬼屋吗?那儿能住人吗?”董晓晗道:“有什么办法?昨晚就睡在那儿,反正自由自在,不用看人眼色。”乔煜问:“鲁小昆知道你住那儿吗?”董晓晗道:
“不知道,现在我住在哪儿,他不会关心了。”乔煜说:“就住我家里。走吧,我陪你过去,去把东西搬过来。”董晓晗道:“我不想住在任何人家里,只想一个人待着。”
乔煜道:“你怎这样固执呢。那个小鬼屋是人住的吗?冷锅冷灶的,一个人待着,有点头疼脑热也没人知道,陈峰知道吗?”董晓晗道:“他也不知道,他还以为我住在鲁家。不过我
跟他说了,最近别找我,不然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天空落雨了。细雨丝丝地飘着,如泣如诉。乔煜伸出一只胳膊搂了搂董晓晗的肩,安慰她:“别太当回事儿。不就是离婚吗?天塌不下来。至少,还有我呢。”乔煜的话让董晓晗心里由衷感到温暖。她心里一热,笑了笑:“是啊,至少还有你。”
董晓晗在街边与乔煜分了手。
这个雨夜,苏竞约了陈峰。
上次陈峰找他,虽然隔着电话线,苏竞依然听得出,陈峰情绪明显异常,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后来想约陈峰出来,却一直因工作缠身,没完没了的案子,两个多月了居然没腾出一天工夫。这天晚上好不容易挪出时间,赶紧打电话给陈峰。
贵都大酒店的咖啡厅里,苏竞与陈峰见了面。
陈峰虽然像往常那样面含微笑,神情平和,但眼睛深处一缕淡淡的忧郁,仍旧隐隐透露出他的心事。苏竞曾经开玩笑说,如果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够从陈峰的脸上看到他的心事,那么这个人一定是自己。
多年的同窗兼好友,在苏竞看来,这世上还没有谁能够比自己更了解陈峰,包括陈峰的父亲和姐姐。陈峰是个开朗的人,任何时候都是乐观的、不羁的、无牵无挂的,什么都不会让他压在心上的。苏竞还从来没见过陈峰这样子。看来真的遇到事儿了,不是一般的事儿。
“不会是失恋了吧?”苏竞话一出口,自己却先笑了。觉得不可思议,陈峰这样的人,什么女孩子舍得离开他呢?然而若不是这件事,还有什么事能让陈峰不开心呢?
“不可以失恋吗?”陈峰微笑着,反问苏竞。苏竞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天下奇闻啊,想找你这位大帅哥的女孩子排队可以排到太平洋,告诉我吧,是哪个仙女,连你都不要了?”陈峰道:“不是什么仙女,一个凡人。”苏竞笑道:“那就更不应该了。再说了,失恋了就失恋了吧,失去了一个不爱你的人,这是幸事。祝贺啊!”
陈峰端起酒杯,一口闷进去。苏竞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陈峰很少这样喝酒的。这一夜,由于陈峰的情绪不时地波动,一会特别高兴,一会又显得忧虑,苏竞便陪他坐到很晚,陪他聊了很多话题。走出酒店时,差不多已经凌晨两点。
细雨还在不停地下。
一场绵绵的春雨,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温柔,飘飘洒洒浸润着大地。
陈峰坚持要送苏竞回家。路过一片施工区,路面不太好,雨却一反常态地越下越猛,车轮突然陷进泥泞里,发动机熄火了。陈峰启动了两次,车子没有反应:“不好,需要推车,苏竞,你过来把一下方向盘。”说完陈峰就推开车门准备下车。坐在副驾座上的苏竞也推开车门:“陈峰你坐着别动,我下去!”
车子重新启动。苏竞像一只落汤鸡,从大雨中重新回到座位上。陈峰有些过意不去,他道:“这车子真叫人生气,平时它的品质是很好的,为什么突然会发牛脾气。”苏竞笑道:“是路不好,不能埋怨车。”陈峰道:“让你受罪了。”苏竞笑道:“应该的嘛。”陈峰问:“为什么应该?”苏竞自嘲地笑着说:“从职业的角度讲,我是人民警察,你是老百姓,
老百姓遇到困难时,警察伸出援手义不容辞。从贡献的角度讲,你是公司老板,纳税大户,对国家、对社会的贡献都比我要多得多,保护你也就等于保护了社会财富。”
陈峰笑了笑,没说什么。
天亮了。西城区一片旧房区。一条胡同似的小街。一间小屋里,董晓晗和衣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暗暗的。
这屋子的主人,原是董晓晗的一位远房表姑。董晓晗在幼年的时候,由这位表姑带过三年,从小与这位表姑有一份特殊感情。表姑出嫁以后,跟着丈夫到外面闯荡世界,阴差阳错落户天晟,中年时,又不幸死了丈夫。后来,董晓晗考大学,毫不犹豫考到天晟来。
表姑一生孤苦伶仃,无儿无女,靠一间临街的小卖店维持生活,到了老年,落下一身疾病。
几年前董晓晗还在大学校园里,经常利用勤工俭学与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买些吃的用的,过来照顾老人,陪老人说话,尽一切努力让老人安享晚年。后来老人病逝,把这间临街的小屋遗赠给董晓晗。房子不大,只有十五六平方米,表姑活着时,前面开个窗,卖小百货,后面住人,中间只有两只木柜子做隔断。表姑去世后,董晓晗便把卖小百货的窗给堵上了,小屋恢复成原样。
乔煜劝董晓晗把房子卖掉,说老人死在这里,想起来就觉得像个鬼屋,反正以后也不可能到这里居住,卖了倒省心。董晓晗觉得表姑辛苦一生,就留下这么一间小屋,临死留给了她,怎能随便卖掉?留着小屋,感觉还像留着一位亲人,一旦卖了,感觉就把亲人也卖了,再说就是卖,也卖不出几个钱,虽说是临街,但确切地讲,这条小街更像一条小胡同。倒不如留着,一来作个纪念,二来自己将要一辈子生活在天晟这个旅游城市,每年夏天都会有一些亲友来访,家乡若有人来,就安排住在这里,能省不少住宿费。董晓晗平常极少到这里来,偶尔来一下,也是独来独往,不与周围任何人打交道。因此小屋附近,整条街上,包括周围邻居,几乎没有熟悉她的人。
大约九点钟,一阵手机铃声把董晓晗从隐隐约约的睡梦中吵醒。乔煜打来的。乔煜做过记者,现在做编辑了,还保留着记者的习惯,做事雷厉风行,讲究速度和效率。只要她答应的事,就是整夜不睡觉,也不会拖到第二天。乔煜告诉董晓晗,去海南的事已经搞定,问她准备什么时候走,早点走还是晚点走?
不知何故,董晓晗无论从心理还是身体,一点旅游的热情都提不起来。但她想尽快离开这个城市,换换空气。便道:“既然要走,那就越快越好吧。”乔煜说:“那正好,人家现在就有个团,马上就要出发了,你就一块走?”董晓晗道:“那就走吧。”乔煜道:“人不会很多,南方流行非典,好多人都退团了,你不怕非典吧?”董晓晗道:“非典有什么好怕?我身体好着呢。具体哪天走?”乔煜道:“就今天,晚上的飞机,先飞深圳,从深圳飞海口,你能来得及吗?你不收拾一下?”董晓晗道:“没什么好收拾的,我回去拿点东西,拎着包就走了。”乔煜道:“你把身份证给我传过来吧,对了,你那儿没有传真机,我过去取吧。
”董晓晗道:“你别来了,我一会给你送过去。”
半小时后,董晓晗来到公司,找经理签过字,提前预支了一个月的薪水。然后与乔煜见了个面,将身份证复印件给了乔煜一份。两个人没说几句话,临分手,乔煜将一只装着五千元钱的纸袋塞进董晓晗的包里。董晓晗想把钱退回去,乔煜按住了她的手:“借给你的,有了再还我。”
想到现状,董晓晗没再争执。
十点多钟,董晓晗回到与鲁小昆共同的家里。厨房里不知煮着什么东西,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热醋味。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大包板蓝根,几只透明的小杯子摆在茶几上,其中一只杯子里,有小半杯褐色的液体,冒出一股中草药的味儿。
董晓晗快步走进卧室,收拾东西。前天走得太匆忙,很多日用品还遗留在这里。梳妆台上摆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羊。这是一个精致的水晶工艺品,是乔煜送给董晓晗的结婚礼物。送水晶是因水晶可以避邪,送羊则因董晓晗属羊。这是一份最让董晓晗感觉珍贵的礼物,任何时候看到它,心情就会变得愉快、温暖。董晓晗顺手把水晶羊装进行李包。
鲁父听到有动静,便从房间走过来。老头子似乎有些坐立不安,在客厅里踱了一会儿,过来敲开董晓晗的门。看到老人一脸关切、忧虑的神情,董晓晗觉得这样闹腾着,给老人带来伤害实在不应该。她心里有些难过,轻声叫了一声爸爸。鲁父看着她:“小昆昨天没回家,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董晓晗心里想,到底是亲儿子,他一天没回家,你就操心了,我都两天没回家,进了门你也没问一句。转念一想,在人家眼里,自己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坏女人,指望一位嫉恶如仇的老人去关心一个坏女人,也算是非分之想了。那天晚上自己被打倒在地,脸上淌着血,可这位老人只知道担心他的儿子,连过来看她一下都没有,这么一想,董晓晗刚才还柔软着的心肠,立即变得硬起来。董晓晗礼貌地说:“昨天上午他还在公司,可能他工作太忙,你老也别担心,他很会照顾自己的。”
鲁父瞟了她一眼,闷闷不乐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董晓晗离开后大约半个小时,穿着便衣的苏竞与他的上司安丽敲开了鲁家的门。
下午六点钟,董晓晗拎着简单的行李,随着旅行社大巴来到机场,在候机厅等飞机。随行团员里,有不少人拎着成箱的板蓝根、白醋,都是给南方的亲友捎的。听他们在议论,说广州、深圳那边的板蓝根一包卖到七八十元,白醋则炒到二百元一瓶,真是耸人听闻,不可思议。
来来往往的旅客中,有不少人戴着白口罩。董晓晗这才猛然意识到,在一个多月前还觉得荒诞的白醋、板蓝根、中草药、口罩、飞沫、通风等,已经活生生地来到周围,来到生活中间。不知是这个城市反应迟钝,还是她受情感问题的影响,一直没有注意到罢了。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导游卖力地挥着小旗:“注意!注意!赴海南的会员们请注意!现在请大家拿好自己的机票,随我到检票口……”董晓晗取出机票,提着行李箱,站了起来,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当她把身份证递向安检台时,安检员仔细看了看,向身后两名保安递了个眼神,保安迅速前来,挡住董晓晗的去路:“对不起,有个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董晓晗大惑不解,随保安来到旁边一个隔断间里。在这里,她惊讶地看到了经理,她的老板!经理一眼看到她,立即上前来,一把抓住董晓晗的胳膊:“小董,可找到你了!真把我吓坏了,都还以为你跑了呢!”董晓晗茫然不解:“跑?我跑什么?我为什么要跑?”经理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一刻也不肯放松:“没跑就好!没跑就好!”转头向身后的一男一女道,“安队长,小苏同志,我把人交给你们了!再跑了可就由你们负责了!”
董晓晗这才看清,经理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神情严肃。女的是一张中年妇女的脸,陌生面孔。男的就十分熟悉了。是苏竞,乔煜的新婚丈夫,一名刑警。此时此地,看见穿着便衣的苏竞,董晓晗惊诧不已,一种说不清的怪怪的感觉掠过心头,甚至有一丝不祥的预感,眼神里也顿时闪出几分慌乱。董晓晗挣脱经理的手,向苏竞询问:“怎么了苏竞,发生了什么事?”
苏竞目光锐利,面无表情,盯着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请问你是董晓晗吗?”董晓晗无法理解,为人和气的苏竞,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一副冰冷陌生的面孔。董晓晗目光流露出惊讶:“怎么?苏竞,你连我都不认识了?”苏竞向董晓晗出示相关证件及传讯通知书:“有人指控你涉嫌一起谋杀案,请你跟我们去一趟。”
“什么?”望着两名从天而降的便衣警察,董晓晗的脸上,出现了茫然不解和惶然不安的表情。站在苏竞旁边的安丽,尽管一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一直用犀利的眼神盯着董晓晗,企图从她的眼睛中掘出某种秘密。安丽开口了,她的语气比苏竞客气多了,但说出的话却差点让董晓晗晕过去:“董小姐,现在我们正式通知你,你的丈夫鲁小昆先生昨天夜里被人谋杀了。侦查需要,麻烦你走一趟。请吧!”
大脑轰地一响,刹那间,董晓晗瞪大双眼,脸色变得煞白,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
鲁小昆被人谋杀了?开什么玩笑啊!
咚的一声,董晓晗手里的提箱掉在地上。仿佛遭受了重磅炸弹的袭击,整个世界在一瞬间改变了颜色,还只有二十四岁的董晓晗,眼前忽然变得一片漆黑。
从小隔断里走出,董晓晗无意间瞟了一眼候机大厅的电子屏幕,上面的时间显示为2003年4月1日。
这天是西方的愚人节。
苏竞依照法律程序道:“由我和中队队长安丽同志,具体负责承办鲁小昆被杀一案,你有权利申请办案人员进行回避,你需要申请回避吗?”
董晓晗摇摇头:“不需要。”
苏竞:“根据法律规定,犯罪嫌疑人对侦查人员的提问应当如实回答,明白吗?”
董晓晗点点头:“明白。”
苏竞又道:“你在此所说的一切都要被记录在案,都可能成为指控你的证据,明白吗?”
董晓晗:“……”
安丽:“三月三十一日夜里至四月一日凌晨一段时间,你有没有实施过犯罪行为?”
董晓晗:“没有。”
安丽:“这天晚上你去老人坡干什么?”
董晓晗:“老人坡?是什么地方?我根本就没有去过。”
安丽:“你不知道老人坡?”
董晓晗:“不知道。”
安丽与苏竞对望一眼。
苏竞接着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
董晓晗:“不知道。”
苏竞:“有人指控你谋杀你的丈夫鲁小昆,而且我们也有初步的证据,表明你与此案有重大关系。”
董晓晗:“我想知道我丈夫是怎么死的。”
苏竞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安丽也严厉地盯着她。董晓晗目光没有躲闪。苏竞没有回答董晓晗的问题,接着问:“我们在被害人的被害现场,也就是被害人的车内,提取到你的指纹,对此你怎么解释?”
董晓晗:“他是我丈夫,我以前经常乘坐他的车。”
苏竞:“你最后一次坐死者的车是什么时候?”
董晓晗想了半天:“那天晚上他打了我,我气极了,跑了出去,他又出去追我,我进了他的车。”
苏竞:“具体时间?”
董晓晗又想了一下:“三月二十九日夜。”
苏竞:“三月三十一日夜里你有没有坐过死者的车?”
董晓晗摇摇头:“没有。”
安丽出示一只被装在塑料袋里的白色绒布小兔子,问董晓晗道:“认识它吗?”
董晓晗盯着瞅了一会儿。苏竞拿着东西走近董晓晗,让她仔细查看。董晓晗道:“跟我丈夫挂在车内的小兔子很像。”
苏竞:“就是那只,你为什么把它从车上扯下来?”
董晓晗显得惊讶,反问:“我拽它干吗?我根本就没有碰过它!”
安丽:“知道它的来历吗?”
“知道。”董晓晗目光陷入沉思,“我丈夫读研究生的时候,他的师妹送给他的,那个女孩属兔。”
安丽:“你怎么知道的?”
董晓晗:“鲁小昆告诉我的。他们曾经谈过一段恋爱,后来分手了,他一直把她当做好朋友,他把小兔子挂在车上,问我反不反对,我表示同意。我说这是一份情谊,应该珍惜。”
安丽:“三月三十一日晚上至四月一日早晨,这段时间你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
董晓晗想了想道:“在一间小屋睡觉。”
安丽:“跟什么人在一起?”
董晓晗:“一个人。”
安丽:“有没有人可以证明你一个人在睡觉?”
董晓晗:“……”
苏竞:“小屋在什么地方?”
董晓晗:“西城区ⅹⅹ路139号,一间小平房。”
接下来又问了些问题,但都没有什么价值。讯问快要结束的时候,苏竞向董晓晗道:“你有权利申请律师进行法律援助,你需要申请律师吗?”
董晓晗呆呆地道:“谢谢。”
苏竞道:“不用谢,我们有义务向你告知,你享有申诉和辩护的权利。”
董晓晗道:“我不申请律师。”
苏竞道:“这是法律程序。”最后,他拿着审讯笔录,走向董晓晗:“你看一下,有没有遗漏或需要补充、更正的地方。”
董晓晗看也不看一眼:“没有。”
苏竞道:“签个名,按个指印。”
董晓晗按照要求签了名,按了指印。
讯问暂时告一段落,苏竞和安丽起身正要走出讯问室,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尖厉的喊叫:“苏竞,你们别走,是我杀了我丈夫,我承认,是我!你们就让我替他偿命好了!”
董晓晗突然神经质地叫喊了一声。
董晓晗突如其来地叫喊着认罪,与刚才的消沉对抗形成强烈反差,突然之间仿佛变了一个人。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撕心裂肺的东西,在她的声音落地之时,讯问室里,突然变得寂静,吓人的寂静。寂静之后,是董晓晗的啜泣声。
苏竞与安丽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董晓晗。此时此刻,董晓晗满脸是泪,眼睛里全是绝望。那是令人心碎的不忍目睹的绝望。苏竞吓了一跳,他望着董晓晗,他的心脏在狂跳。他万万没想到,这起被定性为谋杀的案子,在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内,就可以顺利破获。可是,他心里却没有一点胜利的感觉。他的心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安丽迅速反应过来,她立即示意苏竞重新回到讯问椅上。
安丽:"董晓晗,你坦白吧,你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用什么手段实施了犯罪?”
董晓晗眼睛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沉默。
安丽:“说吧,先说时间。”
董晓晗木然道:“昨天晚上吧。”
安丽:“具体点,几点?”
董晓晗想了想:“半夜吧。”
安丽:“请你端正自己的态度,回答问题不要模棱两可。半夜几点?”
董晓晗流下了眼泪:“我实在不记得了。”
苏竞:你用什么方式杀了你丈夫?
董晓晗:“用刀。”
苏竞和安丽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睛里都是惊讶。显然,董晓晗的回答出乎他们的意料。
苏竞:“什么刀?”
董晓晗:“水果刀。”
苏竞:“刀呢?”
董晓晗:“扔了。”
苏竞:“扔哪儿了?”
董晓晗:“记不清了。”
苏竞:“自己扔的能忘了?”
董晓晗突然大声哭起来,歇斯底里地叫道:“你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让我想想!”
苏竞与安丽面面相觑。
从讯问室出来,安丽立即做出决定,对董晓晗实行刑事拘留。
死者鲁小昆,男,身高一米八零,三十岁。
天晟市公安局刑警二中队,一位警员出示了现场勘验结果,主要负责侦查此案的安丽与苏竞等几个人,在连续几日的忙碌后,又一次坐在一起讨论案情。
四月一日早晨七点半,在ⅹⅹ海域附近一块叫老人坡的空地上,有一名老人发现了受害人的车。这名老人姓孙,是一位孤寡老头。老人坡是一块荒坡,六十年代曾一度做过天晟市对死刑犯执行枪决的刑场,后被废弃,据说被一个房地产商买下,但由于离市区较偏,至今依然荒芜着,还没有开发,平常少有人迹出现。
孙老汉曾与一条小狗相依为命,小狗病亡后葬于此地。三月三十一日正是小狗病故一周年之期,孙老汉在夜晚十点多钟来到此地,为亡犬送祭品,烧箔纸,之后因思念小狗,便坐于小狗坟前抽烟,一直坐了大约两个小时。直到天空落雨,不得不离开。离开时孙老汉忽然发现一条长着荒草的便道上停着一辆汽车,车灯熄了,在朦胧夜色里,车内坐着两个人,看不清性别,只隐约看到两个脑袋及肩部轮廓,其中坐于副驾座上的人戴一只口罩,半截脸白花花的,在夜色里比较醒目。除了白花花的口罩之外,眉眼等面部情况均一无所知。
近来全世界都在流行SARS。天晟市目前虽然尚未出现SARS病例,但市民已从卫生部发言人的电视讲话中,了解到SARS的凶猛之势,有一些谨慎的市民,出门戴口罩已成习惯。因此,孙老汉没有多加注意,只是远远地冲着车头瞟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老人心想可能是青年男女在谈恋爱,便未走那条便道,而是抄另一条小道离去。
次日清晨,雨已停了,老汉在海边晨练完毕,又独自一人去了荒凉的老人坡,主要去查看一下昨夜送去的肉食等祭品有没有被野狗叼去。去了之后,看见昨晚那辆汽车依然停在便道上,心中纳闷,便走过去。这时车内只剩一人,坐在驾驶座上,已经死亡。
通过死者身上的证件,死者身份很快被查明并确定。法医出具的尸检报告显示,死者鲁小昆尸体完好,没有外伤,车内没有搏斗痕迹,从口腔检测出剧毒物氰化钾,死亡原因可初步认定为氰化钾中毒而导致急性呼吸窒息死亡。
死亡时间为四月一日凌晨零时三十分左右。
据现场勘验结果,侦查人员从死者腿部的裤子表面,提取到一团咀嚼过的口香糖。经过化验,口香糖表面涂有剧毒物氰化钾。口香糖的状态及鉴定结果表明,口香糖还没得到充分咀嚼,是被吐出去后落到裤子上的。也就是说,死者在咀嚼口香糖时发现异样与不适,立即将之吐出,但为时已晚,身体已中剧毒。
如果是死者自己把毒涂在口香糖上,要自杀,为什么又把口香糖吐出来呢?因此,自杀的可能基本排除。
据专家提供的资料表明,氰化钾通常为白色结晶粉末,外表与食盐差不多,高剧毒类,属国家严格控制的危险物品,进入人体后会迅速引起组织缺氧,导致窒息,人口服约0.1克就会立即死亡。
死者手腕所戴劳力士手表以及钱包内几千元现金,完好无损。由此可以排除谋财害命的可能。死者车内发现一只装饰性挂件白色小绒布兔子,根据现场勘验结果,小绒布兔子原为悬挂于车内后视镜上的挂件,根据对挂件系绳断裂处进行痕迹鉴定,绒布兔子系被撕扯脱落,之后扔于车内。后根据死者之妻供述,绒布兔子系死者初恋情人所赠。
指纹鉴定结果表明,死者车内所留指纹为两人所留,其一是死者鲁小昆,另一指纹为死者之妻董晓晗所留。
根据对鲁小昆手机通话记录的调查,鲁小昆死亡前一天,通话单中出现一个身份不明的136打头的神州行手机号码。在电信所能查到的记录中,这个号码先前从未出现过,鲁小昆的通讯簿上也没有这个号码。根据对其他通话号码的排除和分析,可以基本认定,约鲁小昆出去的正是这个神秘的神州行号码。
因此,此案可以初步定为有计划的谋杀。行凶者,正是那个戴着白口罩的人。行凶者在SARS流行病毒的巧妙帮助下,不仅达到了蒙面的目的,而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和怀疑,
包括受害者鲁小昆。他丝毫没有怀疑对方戴口罩的真正目的!也许在他意识到自己遭遇不测时立即吐掉口香糖,但已经晚了。
侦查人员在鲁小昆办公室一只紧锁着的文件柜里,查获一只褐色小玻璃瓶,瓶体标签为钢笔字体:“氰化钾”,经鉴定系鲁小昆笔迹。对瓶内白色粉状晶体化验,确系剧毒氰化钾。案发后,鲁小昆之父提供了一个重要情况,基本表明了鲁小昆所藏剧毒的具体来源。
去年夏天,鲁小昆陪董晓晗回了一趟董晓晗的老家ⅹⅹ市,并到ⅹⅹ县山区的金矿,看望董晓晗在那里包矿冶炼黄金的舅舅。在矿里,鲁小昆瞒着董晓晗,从其舅舅手中购买了一克氰化钾。后来董晓晗无意中从舅舅嘴里得知此事,跟舅舅大吵一场。回天晟后,又与鲁小昆大吵一架。鲁小昆便把氰化钾拿到办公室,保存在办公室中。而对办公室小瓶里氰化钾的检测发现,该瓶中氰化钾只有不到0.6克。显而易见,自鲁小昆购买之日到鲁小昆被毒杀,该瓶中毒物已被人取过。
根据立生电器公司的技术专家介绍,该公司拥有自己的电器厂,电器厂从生产到销售,任何一个环节都没有对化学剧毒氰化钾的需求。据鲁小昆之父介绍,鲁小昆上大学及硕士研究生一直攻读医学,而鲁父退休之前为乡村中学化学教师,鲁小昆从小受父亲影响,对化学试验有较高兴趣,购买私藏氰化钾完全为个人兴趣所致。
除此外,鲁父提供另一重要情况:最近几个月,死者之妻董晓晗因外遇问题,与死者关系颇为紧张。死者被杀前几日,与董晓晗夫妻矛盾升级,三月二十九日夜里,董晓晗曾与死者大吵大闹,提出离婚,死者不同意离婚并被激怒,殴打了董晓晗,致董晓晗面部受伤。董晓晗于次日也就是三月三十日早晨离家出走,不知去向,中间隔了一天,又于四月一日上午十时半左右,突然出现在鲁家,收拾了一箱行李外出。因死者一夜未归,鲁父担心儿子,便向董晓晗询问知不知鲁小昆在哪儿,董晓晗表示“昨天”也就是三月三十一日上午在死者办公室见过死者。
侦查人员于四月一日上午十一时赶到鲁家,此时距董晓晗离开正好半个小时。妹妹鲁小渐惊闻哥哥遭遇不测,当即明确指控哥哥为董晓晗所害,要求警方严惩凶手,并拿出一本病历复印件,以证明董晓晗的外遇情况属实。随后,警察从董晓晗随身携带的行李箱里,搜出那本病历原件,并从某医院妇产科确认了董晓晗做过手术的事实。
另从董晓晗公司经理处了解到,董晓晗曾于三十一日早晨上班后,向公司提出请假回老家探望父母,并从公司预支工资,而警察却调查到,董晓晗实际上随旅行团订了天晟转道深圳飞海口的机票!晚上七时许,侦查人员在天晟机场将董晓晗截获。
在第一次讯问董晓晗时,董晓晗亲口承认,是自己杀害了鲁小昆。然而,当一夜过去,苏竞和安丽第二次提讯董晓晗时,董晓晗却突然翻供,对头天所说的全盘否定。
看守所提审室。董晓晗被提押出来。她神情中的悲痛还深刻地存在着,但眼神已显呆滞,面色灰暗。
苏竞:“董晓晗,你想好了吗?谈谈吧,你是如何杀害你丈夫的?”
董晓晗:“我没有杀害我丈夫。”
苏竞与安丽对望一眼,但这次两人都没有意外,因为在办案过程中,遇到嫌疑人来回反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竞:“昨天你亲口说过,是你杀了你丈夫。”
董晓晗:“昨天我说错了。”
苏竞:“开什么玩笑?这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吗?”
董晓晗:“我没开玩笑,我现在告诉你们,我没有杀人,你们尽管去查好了。如果你们查出来是我杀的,你们把我枪毙了好了,如果你们查出来不是我,你们现在对我这样就是在冤枉我……你们不可以冤枉我!”
董晓晗哭起来,审讯只得中断。
从看守所出来,苏竞开着车,安丽坐在一旁,一路上,两人沉默着。
苏竞忽然道:“董晓晗前言不搭后语,是不是精神受了刺激出了问题?需要对她进行这方面的检测吗?”安丽反问:“你看她像神经出了问题的人吗?”苏竞摇摇头:“不太像。”安丽道:“杀人者十分了解被害者的家史、历史、人际、弱点,甚至掌握被害者的所有秘密,种种迹象表明,这个案子为情杀的可能性较大,董晓晗有重大嫌疑,目前侦查重点应围绕董晓晗展开。”
苏竞吐出一口烟雾:“董晓晗虽亲口承认过是她杀了鲁小昆,但很多细节对不上,比如时间、作案工具等等,她说不出个所以然。现在又突然翻了供,事情变得很复杂了。”安丽道:“杀人者的心理一般都是比较复杂和矛盾的,因为心理负担重,想坦白了获得心理释放,但又害怕严惩,所以常常吞吞吐吐,前言不搭后语。不管怎么说,对董晓晗的拘留目前不能解除,我们得从多方面查找证据的同时,争取口供。”